那只铁壶的盖子有些歪。
侍者试了两次,才将它合上。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女人伸手要提,莉赛先替她挪开了旁边那一叠杯子。
“你们一直在前面?”
“从上车就在。”
女人抬头看她,眼里的戒备淡了些。
“我叫玛塔。我们押着设备走。”
她的掌心贴着铁壶暖了一会儿,才说起货厢里有多冷。车门底下漏风,装机器的木箱占去大半地方,六个人只能挤在剩下的空隙里。马路上的冷还可以走动躲一躲,车轮下面的风却一直从同一个地方往里钻。
“为什么不坐二等?”莱昂问。
“得问鲁珀特。”
这个名字使我放下了茶杯。
玛塔看了我一眼。
“你认识?”
“刚认识不久,但印象深刻。”
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别的意思。
“雇我们时说好有二等座。临上车,他说先看着货,等发车了再安排。刚才又说,到了下一站才好办。”
“下一站还有多久?”莉赛问。
“不知道。问了两遍,只说快了。”
莱昂站起来。
“先把其他人叫来。至少喝热水的时候,不必蹲在箱子旁边。”
玛塔看向侍者。
年轻人点了点头,指着门旁两张空桌。
“现在有地方。壶先放这儿,我再添些水。”
她这才松开壶柄,转身走出去。
莱昂没有坐回原位。他问了侍者前面是否还有空座,听说有,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还以为真是满了。”莉赛说。
“他能替我们空出二等,工人的六个位置,倒从早晨找到现在。”
我说完,她立即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玛塔带着人回来。几人都把外套扣到最上面,有个年轻些的搬运工进门时还在搓手。他身上的衣服太宽,袖口折了两道,手里却护着一只很小的饭盒。
旁边人叫他霍布,催他快走,别堵住门。
霍布往里一让,饭盒差点碰到椅背。他连忙抬高,先看里面,再看身旁的人。
“没洒。”
“都冻住了,能洒到哪里去。”同伴说。
他们在桌边坐下,动作小心得像借进别人的客厅。只有玛塔直接将杯子摆开,把最大的那只推给一直咳嗽的老工人。
莱昂问起货物,她回答是拆开运送的一组制药设备。
“怕木箱压坏?”他指了指她外套上沾的木屑。
“怕管口碰歪。进料的地方只偏一点,装回去就对不齐。还不许开箱看,隔着板子能看见什么?”
她喝了一口热水,慢慢呼出来。
“叫人坐在旁边,也不能替箱子挡住颠簸。”
霍布已经打开饭盒。里面是两块夹着硬奶酪的面包,盖子内侧有一点冻白的油。他小心地把盒子放到暖管旁边,手还没缩回来,门口便响起了手杖碰地的声音。
鲁珀特来了。
他的掌根包着一小块纱布,外套重新扣得整齐,神情也与站台上不同了。
早晨站在走廊另一头的年轻人走在前面。
那件暗红外套在这间温暖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鲜亮。他的手杖顶端嵌着一枚淡色石头,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腰间佩剑,另一个衣袖和领口都绣着银边,眼睛先把车厢扫了一遍。
鲁珀特看见我,脚步微微一顿。
年轻人没有停。他便也继续往前,肩膀甚至比刚进门时更直了些。
“谁让你们过来的?”
霍布立刻合上饭盒。
“去拿热水。”玛塔说。
“拿水需要六个人?货物出了事,你们赔得起吗?”
他往桌边一指,语速越来越快。
“回前面去。安排好了,自然有人叫你们。拿着工钱出来,先学着把自己的事做好。”
“那就现在安排。”
我没有起身,只将挡在手边的小壶挪开。
鲁珀特转向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包着纱布的手,又很快收回目光。
“林恩,这不关你的事。”
称呼里【先生】那两个字不见了。
“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
他的嘴唇绷紧。
“我们少爷已经知道早晨发生的事。里德还在躺着,一条胳膊都不能动。你把人伤成这样,就打算——”
“你给他的那一银不够买药?”
鲁珀特突然停住了。
他的眼睛睁大,先看我,再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人。
我没有解释。
莉赛也没有替他问。她将自己的椅子转过来,平静地看着他。
“他先抓了我的包。”
“一个乘务员,请你们配合——”
“别替他换词。”我说,“你在场。”
那根镶着淡色石头的手杖点在桌边。
“好了。”
他终于开口,像已经听够一场不值得自己亲自处理的争吵。
“鲁珀特是替我们运货的人。你们若有什么不满,可以等下车以后再说。在车上,我不希望有人妨碍他的工作。”
银边袖子的随从立即向前一步。
“这位是洛威男爵的侄子,朱利安少爷。男爵替罗瑟侯爵家办事,你们在这一带跑委托,总该听过这个名字。”
罗瑟。
我看着朱利安,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没有动。
这个名字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令人不快的地方。
见我们没有接话,随从嘴角翘了一点。他先看我腰间的长剑,再看莉赛放在椅旁的旧包。
“两张赠票,让你们涨涨见识,可没让你们觉得自己也能指手画脚。第一次进这种车厢,多少应该知道些分寸。”
朱利安慢慢转着手杖,没有打断他。
“你看见过我们的票?”莉赛问。
“何必看。一上车就——”
“那就是听别人说的。”
她将杯子放下,声响不大,话却很清楚。
“我们从哪里得来的票,不影响他欠别人六个座位。”
随从的脸沉了下来。
“小姐,贵客谈事情的时候,你最好——”
我站起身。
椅子向后退了一点。那人后半句话顿时停住,先看向我的手,脚尖往后缩了缩。他又回头看一眼朱利安,这才重新站定。
“你接着说。”我道。
朱利安身后的佩剑随从动了一下。
莱昂也站起来了。
他走到工人桌边,挡住鲁珀特伸向霍布饭盒的手。
“这里没有人妨碍运货。是他们原本该得到的位置没有给。”
“你又是哪一位?”朱利安问。
“同车的旅客。”
莱昂让霍布把饭盒放回桌上。
“如果有什么必须照看的地方,可以轮换,也可以把问题说清。把所有人关在冷风里,再说他们拿了工钱就该忍着,这不叫安排。”
玛塔将一张折过几次的纸放到桌面。
“这是雇用时写的。押运和安装另算,来回二等车资包含在内。你若忘了,可以再看。”
鲁珀特没有去拿。
朱利安却先露出一点不耐烦。
“我的叔父会同商行结算,不必几个外人替他操心。”
“那就由你们结算。”我说,“先把座位给他们。”
银边随从抢着开口:
“你以为自己在和谁讨价还价?先生肯站在这里听,已经——”
“够了。”莱昂说。
他没有提高声音,随从却顿了一下。
“男爵的侄子可以吃热饭,他们也可以。若你觉得后一句必须先问过谁,今天就当面问。”
朱利安的脸终于红了。
他把手杖交到鲁珀特手里,手按上佩剑的护手。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随从随即挪了半步,试图从莱昂身旁绕过去。
我离开桌边,恰好站住那一侧。
“把手拿开。”
说话时,我看的是朱利安。
他的指头仍搭在剑上,却没有拔出来。茶水在杯中微微摇晃,银匙碰了杯沿一下,那点轻响忽然清楚得令人难受。
“朱利安先生。”
窗边那名灰呢外套的旅客站起来。
他放下报纸,先向莱昂点了点头,才转向朱利安。
“我劝您照他说的做。您面前这位,是赫斯特伯爵的次子,莱昂先生。”
朱利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赫斯特?”
“正是。去年我向伯爵家的工坊订过桥架,在试装场见过他。帝国军工大学毕业,家传【骑士】职业,白银阶。”
莱昂皱了皱眉,似乎并不喜欢谈话忽然拐到这里。
朱利安的手已经离开剑柄。
他先抚平腰间被压皱的衣料,随后露出了笑容。这个变化太快,脸上的红还没有退,嘴角便已经换到另一个位置。
“原来是您。真是失礼,我早该认出来。”
鲁珀特手里还捧着那根手杖。他低头看一眼,立即把它收到身侧,仿佛方才那是别人的东西,与自己毫无关系。
“莱昂先生,林恩先生,是我们没有把话说明白。”
两个字又回来了。
“他们只是暂时——”
朱利安忽然转身,扬起手。
啪的一声。
银边随从的脸偏到一旁,脚下踉跄了半步,差点撞上后面的椅子。他捂住脸,先是茫然,随即张了张嘴。
“先生,我是替——”
“奥斯文!谁许你这样对客人说话!”
朱利安的声音比刚才大得多,足够让最远处的桌子也听见。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
奥斯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最后只剩下低头。
“是我失礼。”
“出去。”
奥斯文捂着脸往门边退。经过我们桌旁时,他刚才用来点人的食指缩进掌心,银边袖口也垂了下来。
莱昂没有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一直在听。”
朱利安的笑僵了一下。
“是我约束不严。”
“你也该道歉。”
车轮驶过接缝,桌上的杯子一起轻响。
朱利安看了看莱昂,又看向我,终于微微欠身。
“林恩先生,刚才有些误会。”
我指向莉赛。
“还有她。”
他停了停,重新转过去。
“小姐,请原谅方才的失礼。”
莉赛没有答应原谅,只点了一下头。
“我的名字是莉赛。”
“莉赛小姐。”
朱利安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接过鲁珀特递回来的手杖。手指才合拢,鲁珀特已经要跟着他退开。
“你留下。”我说。
鲁珀特停住。
我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纸。
“六个人的座位。”
“我这就安排。原先是想替商行节约些——”
“二等车资已经从那边领过了。”玛塔说,“收钱时你叫我签过人数,我记得。”
他的脸慢慢涨起来。
我没有让他再换一种说法。
“拿钱出来。票现在就买。”
侍者去前面问空位的时候,鲁珀特留在原地,一枚枚往桌上数钱。纱布包着的那只手不好使,银币在掌心滑了一下,掉到地上。
霍布刚要弯腰,玛塔便碰了碰他的胳膊。
鲁珀特只好自己蹲下去捡。
朱利安站在门边等了片刻,终于等不下去,转身走了。佩剑随从跟在后面,连朝这边多看一眼都没有。
鲁珀特数钱的动作顿时更快。
除了六张二等座票,他又付了六份热午餐的钱。莱昂看着他把钱交出去,直到侍者带回座位凭条,才让开桌旁的位置。
临走时,鲁珀特又挤出一点笑。
“林恩先生,往后……”
我抬眼看过去。他的声音低下去,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欠了欠身,退出门外。
餐茶车里安静了片刻,随后,原先停下的刀叉声一点点恢复。
霍布捧着自己的座位凭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有靠背的?”
“有。”莉赛说。
“窗户也能看?”
“只要你坐到窗边。”
他笑起来,把凭条压进外套里层,又重新打开饭盒。
莱昂问他为什么不留着面包,等一会儿吃热饭。
“我姐姐早上起得很早。”霍布说,“她做的。”
莱昂看了看那两块已经有些硬的面包,点点头,没有再劝。
玛塔收起雇用的纸,向我们道谢。她说得很直接,说完便去分凭条,没有因为莱昂的姓氏多加几个头衔。
另一个年轻工人却始终不太敢看他,接纸时先脱了帽子,称呼也改成了“阁下”。
“叫名字就可以。”莱昂说。
那人立即点头。
“好的,阁下。”
莱昂张了张嘴,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重新坐下时,茶又凉了。
这次连莉赛都懒得提醒,只替他倒掉一点,重新添上热的。
“谢谢。”他说。
“你每天要喝多少冷茶?”
“没有每天。”
“那今天特别多。”
他苦笑着端起杯子。
我看了一眼朱利安消失的方向。
“原来车上有一节看不见的一等舱。”
莱昂明白了,神情慢慢沉下来。
“我没有想用父亲的名义。”
“知道。你也没来得及用。”
我把那碟已经冷掉的面包推近一些。
“不过,他们听到六个人挨冻时不觉得需要改,听到你父亲是谁,忽然什么都好办了。”
莱昂没有立即反驳。
他看向工人们坐过的地方。那只歪盖铁壶还留着,一圈湿水印被侍者擦掉,桌布重新铺平。
“所以不能总靠谁恰好在这里。”他说。
“也不能只要求他们叫你名字。”莉赛轻声道。
莱昂低头看着茶杯,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前面传来霍布兴高采烈的声音。他找到了靠窗的位置,正在招呼同伴过去,又说可以换着坐,谁都看得见。
那声音穿过敞开的车门,比刚才任何一声头衔都要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