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窗外的旧帝国

作者:anyyyyy 更新时间:2026/10/19 19:00:01 字数:5591

午后,河流离开了铁轨。

它先在远处绕了一个宽弯,随后被低矮的山坡遮住,只剩几片发亮的水面,隔着林子时隐时现。铁路仍向前伸,窗外的田埂上有人赶着两头牛,披风被风吹起来,露出底下卷得很高的裤腿。

莉赛把脸从望远镜后面移开。

“它刚才是不是在看我们?”

“哪一头?”

“有白鼻子的那头。”

“大概在想,为什么这么多人挤在一个长箱子里。”

她笑着把黄铜镜筒转向我。

“也可能在想,这辆车怎么连一匹拉车的马都没有。”

望远镜固定在餐茶车尽头的窗台上,底下有两只可以调节方向的转环。我凑过去时,她没有告诉我该看哪里,只忍着笑,等我自己找。

镜筒里先是一片模糊的褐色,随后,一只硕大的鼻孔占满视野。

我往后撤了一点。

莉赛终于笑出了声。

“你还说是我不会用。”

我转动调焦环,等那牛鼻孔重新变回一头牛,田地已经快到窗后了。

午餐后的餐车安静许多。几张折叠桌收了起来,让出窗前的一小片地方;有人靠着椅背打盹,也有人拿着书,半天没有翻页。

莱昂坐在旁边的长凳上,正给一只扁铜盒换里面的小片。他没有一直跟着我们说话。莉赛趴在窗前认景物的时候,他便低头做自己的事,偶尔抬眼看看河谷。

再往前,田地里出现了一座磨坊。

木制水轮缓缓转动,河岸边却另有一根细烟囱,白汽从屋后的短管冒出来。两辆马车停在门口,一辆正卸谷袋,另一辆车上坐着个扎头巾的女孩,腿从空车板边垂下来,手里抱着一只肥猫。

“既然有水轮,为什么还要烧煤?”莉赛问。

莱昂抬头看了一会儿。

“河水不够的时候,靠蒸汽带着磨。旧轮子还能用,就没必要拆掉。”

他将铜盒合好,走到窗边。

“有些地方一开始只买得起一小套。等生意好起来,再添锅炉,添筛面粉的架子。远处的工厂看着都是一整片,很多也这样长起来。”

莉赛望着屋后的白汽。

“从女皇的时候开始?”

“有些是。她在位很久,工厂和铁路大规模铺开,却已经是后来的事。这一带许多人家的祖父还只用水磨,父亲学会烧锅炉,轮到孩子,才有机会去学校学怎么改它。”

我望着那座一半是石墙、一半新砌红砖的房子。

门前仍有系牲口的木桩,屋后的煤堆上覆着油布。女孩把猫抱高了一点,朝经过的列车挥手,猫的两条后腿便不情愿地悬在半空。

莉赛也向她挥了挥。

过了磨坊,山坡上是修剪过的葡萄架。藤条还没有长叶,黑褐色的枝干沿木柱盘绕,枝头却已有很小的芽。更高处立着一座白墙修院,钟楼的尖顶只露出半截,旁边的坡地晒着整齐的布。

一群鸟忽然从布架后面飞起来。

莉赛立即去找镜筒,等调好方向,鸟已经越过了钟楼。她有一点懊恼,手却仍留在转环上。

“到海边我要买一架小的。”

“先看价钱。”我说。

她偏过头。

我补上后半句。

“挑一个看得清的。”

莉赛看了我片刻,嘴角慢慢弯起来。

“嗯。”

莱昂听见了,也没有立即给她推荐哪一家工坊。他像是记住了上午那张被收回去的地图,只将自己的小铜盒放进外套。

远处的修院沉到坡后。一排厂房很快接上,红砖外墙上留着颜色不同的方块,像原先挂过比现在更大的牌子。新牌是一只托着谷穗的银隼,底下写着维兰王室特许的字样。

莉赛把地图重新展开。

“我们已经到维兰了吗?”

“还没有。”莱昂说,“有王室特许的生意,不一定只在王国境内做。白棘这一带,有人接受他们的文书,也有人只认本地盖的章。”

她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浅色边线走了一段。

“我小时候听人说,这里原来也是王国的地方。后来又说是帝国。现在讲的,又不是同一个。”

“你们要去的阿尔维恩,是如今维兰王室所在的王都。”莱昂在地图西边点了一下,“奥尔缇斯的旧帝都在维斯廷,还要更往西。如今各处认的边界,也不全是同一条线。”

我把卷起的纸角压平。

地图上的字很小,几个不同颜色的边界彼此挨着。有人用细线认真地画出了争议地区,细到一截手指便能盖住几座镇子。

“女皇把旧王国都收进了帝国?”莉赛问。

“有的经过战争,有的签过盟约,还有的几代人之间改过不止一次。”莱昂说,“她不在以后,艾德兰家的一支恢复王位,才有了现在的维兰王国。”

“那么帝国呢?”

“维斯廷仍有摄政议会,仍然称自己是帝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窗外。

“但许多地方的税不再交过去,军队也不再听那边调动。北面的工业城市组成邦联,南边的港口各有自己的议会。名字还在,能让各地遵从同一道命令的那位陛下不在了。”

窗外,那块王室特许的牌子正在离我们远去。

厂门上方还留着一行旧字,被新牌遮住一半,只看得清“公共”两个字。门里面的车却没有停,装好的面粉一袋袋送出来,一名矮人站在高台上数数,旁边的人类少年抬着空筐跑过。

“复辟的国王,也愿意用这些工厂。”我说。

“当然愿意。”

接话的是上午那名灰呢外套的旅客。他端着咖啡经过窗边,朝我们笑了笑。

“一座祖传粮仓,存不下更多谷子,换一块新招牌也没有用。但会替他挣钱的工厂,哪位陛下舍得扔掉?”

莱昂没有否认。

旅客指着厂房后面的支路,说自己年轻时跟父亲跑车队,走得快慢不全看马,还要看过了哪家领地,前头肯不肯放人。他怀念帝国的时候,最先想起来的是货物不必走一段就重新量一遍、收一遍钱。

“如今也不是处处又收。有些地方签了通行的约定。做生意的人,总要想法子让路通着。”

“这条铁路也是后来通的。”莱昂说。

列车正在接近一座铁桥。河流重新回到窗下,桥身的影子铺在浅滩上,长得像一把横卧的梳子。

“西岸支线,九二一年。到现在十八年。女皇离开的时候,它还没有修到雾桥。”

灰衣旅客点头。

“你父亲家的工坊做过这一带的桥架。”

“有几段。后来修补的也有。”

莱昂的目光停在窗外的铁梁上,神情比提起伯爵的头衔时自然得多。

“分开以后,各处用的尺寸开始不一样,旧图还在,订来的螺栓却装不上。父亲为这件事和人吵过很多次。我小时候以为,当伯爵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收到一箱不合适的螺栓。”

我笑起来。

莱昂也笑,随后伸手,轻轻敲了敲窗框旁的木边。

“这些东西还能接在一起,是有人一直在做。”

桥梁从两侧一根根掠过,车轮的声音忽然变得空阔而响亮。莉赛站到窗边,低头看桥下的河。

浅水里有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石缝间的草仍是青的。一个穿皮围裙的人蹲在岸边洗木桶,听见车声,抬起头看了片刻,又低下去继续自己的活。

我们驶过铁桥,前面还有一座更老的石桥。

那上面走的是马车。石栏被水和风磨得发白,车夫坐在高处,慢慢抽了一口烟。

莉赛望着两座桥,轻声说:

“我还以为,出了雾桥很远以后,才会变得不一样。”

“慢慢看。”我说。

她点点头,把地图折起,却没有立即收进包里。

午后阳光移过窗台,莱昂搬了张椅子,让出最好看的那半面窗。他坐下时,外套掀开一点,腰间一件与剑鞘不同的东西露了出来。

莉赛先看了看,又很快将目光移开。

莱昂注意到了。

“想看?”

“那个……是手铳吗?”

“是。”

她的眼睛亮起来,却没有伸手。

“我只在画报上看过。”

莱昂没有在几张桌子之间摆弄装好的武器。他确认里面没有弹药,才取下来,让铳口避开所有人,横放在自己摊开的手帕上。

手铳比画里显得厚实,深色木柄包着磨亮的金属,侧面嵌着细细的纹路。附近一名乘客看过来,又多看了两眼,显然也很少见到这样东西。

“你的职业不是【骑士】吗?”莉赛问。

“是。家里教我剑术,到大学以后,我又走上了另一条职业道路,学魔铳,也学它们怎么造。”

“【魔铳师】职业。”

她小声念出这个名称。

莱昂点头。

“拿得起它,和会用它,是两件事。把魔力放进去以后,还得知道它能承受多少,弹药会往哪里走。弄错了,先伤到的可能就是自己。”

他把手铳重新收好,又取出刚才的小铜盒。

“这个倒可以给你试试。”

盒里有几片薄薄的金属片,边缘刻着浅纹。他取出两片,一片贴在桌架下,另一片放到空糖盒底部,指尖掠过,纹路间亮起一点淡光。

糖盒缓缓离开桌面,停在了不到一指高的地方。

莉赛俯下身,眼镜沿鼻梁滑了一点。

车身轻轻摇晃,糖盒仍停在原处。

“为什么没落到后面去?”我问。

“下面还有一片,它认的是这张桌子。”

莱昂让莉赛伸手推一下。糖盒偏开一点,随即慢慢回到原位,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细绳牵着。

“调试零件时用的。先固定,再对准。两处位置配合好了,小东西也能省掉很多力气。”

他收回魔力,糖盒落进掌心。

没有响声。

莉赛看了看他的手,又低头看自己带着的弩袋。

“弩上也能这样?”

“有些道理相通。你会把魔力送进箭里吗?”

“会一点。”

她说起【魔力射击】时,莱昂没有急着告诉她该换武器。他先问她平时怎么练,听完,便用两只杯子在桌上比了个位置,讲车身晃动时为什么不能只盯着箭尖。

莉赛挪动其中一只杯子。

“那旁边如果有人,还得把这一条空出来。”

“对。你看见的目标,不一定就是能放箭的目标。”

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重新摆了一次。

莱昂的手已经伸向外套内袋,像又想找纸,瞥见她嘴角的笑,才停下来。

“只是讲一讲。”

“我还没有说你又要替我找学校。”

“我也还没有。”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争论谁先想到了什么,顺手替莉赛扶住差点被袖口带翻的杯子。

灰衣旅客从旁经过,问起莱昂的兄长。莱昂说他留在工坊,最近忙着修一批旧机器,写来的信有一半都在问弟弟什么时候能停止往家里寄新的主意。

“他不喜欢你的主意?”我问。

“他说主意很好,先告诉他谁来做,住在哪里,冬天的煤从哪里买。”

“是个很实际的人。”

“是。”莱昂答得有一点无奈,却没有不快,“比我实际。”

说到自己的年纪,他告诉我们二十九岁。

莉赛算了一下。

“那你没有见过女皇。”

“我出生时,陛下已经离开了。”

“你说起她,总像见过很多次。”

莱昂低头笑了笑。

“看得多,听得也多。父亲提起家里第一批能独立负责工事的人,有的出身比我家的马夫还低。到了大学,我身边有矿工的儿子,也有从远方来的人。他们不用先证明自己属于哪个姓氏。”

他用指尖转了转刚收回的铜片。

“我知道那些好处是真的。”

“只听好处,就容易听出一位不犯错的陛下。”我说。

莱昂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想了想,又道:

“有人问,女皇是不是允许每个人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工作。回答说,当然。至于你最喜欢哪一份,分配工作的人明天会通知你。”

莉赛先笑了一下,随后看向莱昂。

他却没有立即回答。

“这也是你编的?”

“笑话是。”

“那我只回答笑话里的事。”他说,“有人替你决定喜欢什么,当然荒唐。可在她以前,许多人根本进不了学校,也轮不到他们选择。让矿工的孩子走进教室,再有人帮他找到工作,不一定是坏事。”

“有人喜欢被安排妥当。”我点头,“尤其原先连明天的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莱昂的神情放松了一点。

“我父亲的一个旧工头,就是因为得到安排,才离开了会淹水的矿区。他一辈子都很感激。”

“可他若不想去呢?”

“应当问清原因,也许住处不合适,也许家人需要照顾。把这些解决——”

“也许只是想留在原来的地方。”

我说完,莱昂的手指停在了铜片边缘。

窗边传来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

“我弟弟就不想走。”

上午带鸡蛋的老妇人正坐在另一边。篮子搁在膝上,原先系篮子的布已经换了个结。

“做药的。说北边缺人,借他两年。两年过去,那边又说新来的还带不熟。后来他索性把妻子接过去,孩子就在那儿长大了。”

她望着外面的田地,语气并不激动。

“房子确实比原来好。孩子也进了学校。他写信回来,总说都好。”

莱昂认真听着。

“只是我母亲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总说,再过一阵。”

老妇人说完,低头摸了摸篮边。

“现在来往方便了。他去年回来过,站在老屋前头,连门朝哪边开都记错。”

车轮继续向前,谁也没有立即接话。

过了一会儿,莱昂才说,北边的冬天缺药时,往往一缺就是几个镇子。如果当地没有会做的人,有了原料也开不了工。

“这个我信。”老妇人说,“他去了以后,也救过不少人。”

她抬眼看莱昂。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说,我们一家该只有高兴。”

莱昂慢慢点了一下头。

这次,他没有再接一句“但是”。

老妇人倒先笑起来,指着篮子,说现在这一篮都是给外孙女带的,铁路一天能走的路,她年轻时得在车上颠得骨头都散了。说着说着,又担心女儿忘了来接,翻出一封信,确认上面写的日子。

莉赛过去帮她把折在里面的那一行展开。

莱昂望着她们,过了一会儿才对我说:

“女皇时期的公共客车,不分现在这样的一等、二等。”

我看了看身后那张厚软的椅子。

“你不会打算让我回去把坐垫拆了吧?”

他被问得笑了一下。

“你们当然可以坐得舒服。我只是希望,前面的人也不必靠碰巧遇见一个伯爵的儿子,才能拿到已经付过钱的座位。”

“这一点,我和你一样。”

莱昂抬起眼,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些。

“那看来,我们还有不少可以谈的。”

我看向正在替老妇人读信的莉赛。

“留一点明天再谈。她今天还想看落日。”

傍晚,窗外的山坡渐渐染成温暖的棕红色。

厨房端来烤根菜、奶油炖鸡和一种很薄的咸饼。莉赛想尝那份本地蘑菇汤,问过需要另付的钱,便自己点了一小碗,没有再把菜单推给我决定。

汤端来时,她先闻了闻,随即把勺子递到我面前。

“这个值得。”

我尝了一口。

蘑菇切得很碎,奶油里有一点胡椒的暖意。窗外的屋顶一片片经过,几户人家门前晾着蓝布,烟从矮烟囱里升起来,和远处工场更高的烟线混在一处。

天色暗下去,车厢另一端响起了小提琴。

两名带着乐器同行的旅客吃完饭,向侍者借了两把没有扶手的椅子。小提琴先试了几声,另一人抱起手风琴,慢慢跟上。

有人听见熟悉的曲子,便放轻了说话声。

莉赛听了一段,忽然侧过脸。

“这个我会。”

“唱?”

“跳。”

我看了看窄窄的过道。

“这里?”

“你先别害怕。”

她将手伸过来,只用指尖轻轻碰住我的手掌,在桌下随着曲子点了两下脚。

“是这个拍子。”

我跟错了第二下。

她忍不住笑,重新教我一遍。

莱昂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听完一支曲子,替演奏的人鼓掌。他没有再谈学校和工坊,倒是霍布从前面探头进来,看到还有空位,高高兴兴地坐到门边。

有人给他让出一点地方。

最后的余光沉下去以后,窗上便有了车厢里的倒影。莉赛的眼镜映着灯,她偏过头,想辨外面远处那一串摇晃的亮点究竟是村子还是船。

我也靠过去。

镜面似的窗里,我们的肩挨在一起。她的手仍搭在桌边,没有收回去。

“还很远呢。”她说。

“嗯。”

“温泉,海,还有王都。”

她把这几个地方慢慢说了一遍,声音低得只有我听见。

火车经过一处弯道,远处的亮点顺着河岸滑到另一侧。小提琴又换了一支曲子,莉赛在我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这一回,我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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