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莉赛隔着桌子推了我一下。
“到了。”
我睁开眼,看见窗外一根湿漉漉的水管正往前摆。火车缓缓停住,月台上的煤车被人推向车头,铁轮在石缝间颠得哐啷作响。
“西岔?”
“补水的车站。你昨晚看过时刻表。”
“看来我没有记住。”
“这个记住了吗?”
她把一只纸袋举到我眼前。袋口透着热气,里面是两块烤得鼓起的果馅酥饼。
我坐直了。
莉赛满意地点头,把较大的一块给我。她已经梳好了头发,深绿发带系在栗色的辫梢,外套领子却有一边折在里面。我伸手替她翻出来,她便低着头,继续看自己的饼。
“可以停多久?”
“还要换挂一节货厢。足够下去走走。”
清晨的风从敞开的车门吹进来,带着煤烟、湿木头与烤面包的气味。我们沿着月台往前走,一只矮脚狗追着推煤车的人,叫了几声,忽然改了主意,开始追我的纸袋。
莉赛笑得险些把馅掉出来。
月台尽头停着一辆深绿色马车。门上漆着纹章,车夫和两个仆人早已站好,有人把踏凳搬到车门下,又在一声呵斥里往左挪了半尺。
车门终于打开。
紫红天鹅绒先挤出了车门,随后才是裹在里面的男人。肚腹将外套撑得向两侧敞开,金表链绷在鼓起的背心上;他侧身挪了两次,一只胖手扶住仆人的肩,终于踩上踏凳。
凳板呻吟了一声。他立即瞪向另一名仆人,仿佛连这声响也是对方有意冒犯,直到两边都有人扶稳,才喘着气放下另一只脚。
朱利安已经等在旁边。
昨天还红着半边脸的奥斯文替他抱着一只窄木盒;佩剑的那一个站得稍远,见到我,手下意识往腰间移了移,又放下。
“叔父,就是他们。”
我把最后一口酥饼吃了。
那位男爵顺着朱利安的目光看过来,先看我的脸,再看莉赛的外套与弩袋。眼神里那点不耐烦渐渐变成了了然。
“哦。”他说,“协会的赠票。”
朱利安笑起来。
“我昨天没有说明白。有些人拿着别人赏给的东西,便以为连身份也一并换了。”
旁边正搬木箱的工人停了一瞬。男爵立刻用手杖敲了敲箱角。
“轻一点!摔坏了,你拿什么赔?”
工人没有回答,只把箱子往肩上挪了挪。
我看着那根收回去的手杖。
穿越后最初的那些年里,我见过许多这样的手。隔着车窗指人,隔着桌子推开申请,连戒指都不必摘下来,便能让别人忙乱一整天。过去我总会先想,这回该赔笑,还是该早点躲开。
男爵又在等我们低头。
我将剑鞘从身侧拨开一点,免得碰到莉赛的弩袋。那套神气倒还完整地留在他脸上。可我们已经不必照旧站着,任他挑选谁该让路。
车头的汽笛响了。工人扛着箱子走向货厢,没有再等他的吩咐。那根手杖悬了片刻,终于只得往地上敲去。
莉赛将手里的纸袋折起来,收进外套口袋。
“你昨天说明白了。”她说,“后来还道了歉。”
朱利安的嘴角僵了一下。
奥斯文马上上前半步。
“在洛威男爵面前,注意你说话的——”
“你脸还疼吗?”我问。
他停住了。
男爵把一只戴满戒指的手抬起来,拦住侄子。动作倒像一位宽厚长辈,眼睛却始终没有正眼看莉赛。
“年轻人偶尔说错话,无须追着不放。朱利安,你不是带了东西?”
随从将木盒打开。
浅色衬布里放着一只棕皮护腕,边缘缀着细银丝,靠近腕骨的地方嵌着一片烟灰色晶石。朱利安拿起来,随意晃了一下。
“【定弦护腕】。给射手用的魔法物品。送一点魔力进去,能替你托稳手腕,至少不会一到人多的时候,就抖得找不着靶子。”
他说着,向月台外面抬了抬下巴。
那里是一块旧货场,尽头的砖墙前立着两只草靶。几名护卫已经在那里试过弩,地上用白石灰划了线,靶后没有房舍,也不朝着铁轨。
“三箭。你们挑一个人来,和我比一场。赢了,这东西归你们。”
我看着他。
“输了呢?”
“只是一个道歉。”
他说得很轻松,仿佛我已经得了极大的便宜。
“为昨天的冒犯,向我和我的叔父道歉。然后把七号包厢让出来,回到适合你们身份的地方。二等车厢也有座位,没什么不能坐的。”
“两个人的车票,”我说,“让你说成了一个道歉。”
“怕了?”
“我在听你到底拿什么来赌。”
男爵鼻子里哼了一声。
“别指望赫斯特家的年轻人次次替你们出头。他在前面和那几个修机器的聊得正开心。”
他像是觉得这也值得一笑。
“伯爵的次子,没有继承权。白银阶又怎么样?剑术不能每天变出面包。等他玩够了那套高尚,总得找一份体面的差事。”
男爵拍了拍自己的肚腹。
“说不定哪天,就要来我这里找饭吃。”
朱利安终于又笑得从容了。
莉赛看了一眼护腕,转过脸来。她眼镜后的目光很亮,既不是求助,也没有逞强时急着说话的样子。
“我想试试。”
“有把握?”
“有。”她顿了顿,“不过,先让他把东西放下。”
我点头,指向旁边空着的木桌。
“护腕放在这里。我们用自己的弩,三箭,看靶环。你的弩有没有附魔,都可以用。她的战技也一样。你刚才说了,由我们挑人。”
朱利安看着莉赛背后的轻弩,笑意更深。
“当然。”
他将护腕放回盒中,又从随从手里接过自己的弩。
那是一把很漂亮的东西,黑木托柄打磨得发亮,弩臂包着银色金属,拉弦时,细小的光从握柄一路亮到弩槽。我见过莉赛的弩被她拆开擦拭,知道这两件东西至少在价钱上相差很远。
她也看了一眼,却只把外套前襟扣紧,走到白线旁。
风从旧货场的缺口穿过去,墙头一条破布忽然翻起,又贴了回去。
我站在她身后,把空弩袋接了过来。
“想说点什么?”她问。
“那东西看着挺适合你。”
她抿了一下嘴角。
“我也这么觉得。”
朱利安先射。
弩弦一响,箭落在靶心。他确实练过,肩膀没有随着出箭乱动,放下弩时甚至没有急着去看,先把手套的边缘抻平了。
随从高声报出靶环,唯恐站台上的人听不见。
莉赛的第一箭落在靶心外一圈。
“也不错。”朱利安说,“至少没伤着墙。”
莉赛没有接话。她上好第二支箭,用拇指擦了一下镜腿,重新抬弩。
两轮以后,朱利安比她多一环。
我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吸气。仆人搬来的软椅对男爵窄了些,他两手撑住扶手,才把身体塞进去。坐稳后,他扯开勒在双下巴底下的领巾,用手杖敲地,催侄子快些结束。
朱利安抬起弩。
这一回,他在瞄准时侧过一点脸。
“其实,早点答应也不必——”
风掀起墙头那条布。
弩弦同时响了。
他的最后一箭偏向右侧。箭杆颤了几下,停在第八环里。
随从跑去看,蹲下来,又换了一边看。
“箭头挨着——”
“八环。”莉赛说。
她站在原地,眼睛仍望着那面靶。那一瞬,她目光里的专注收得很深,像把周围那些声音都隔到了别处。
【鹰眼】让她看清了远处的箭孔,也看清墙边细草正在向哪一边伏倒。
随从到底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莉赛举起弩,又放低了一点。
朱利安已经收起笑。
“等什么?”
“风。”
“你打猎的时候,也叫猎物站着等?”
“它们一般不说话。”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莉赛没有跟着笑。她的左肘缓缓落到一个更稳的位置,弩托贴住肩窝。墙头的破布在风里绷直,抖了两下,开始垂落。
她扣下弩机。
箭影穿过晨光,扎进靶心。
这一次,不用谁再蹲下去看。
莉赛放下弩,吐出一口气。她回头看向我时,眼睛终于弯了起来。
“二十八。”
“我算着也是。”
她比朱利安多一环。
男爵的手杖不再敲地了。
奥斯文站起来,先看朱利安,又看木桌,忽然快走几步,伸手去合盒盖。
我按住了他的手。
“要做什么?”
“东西该收——”
我把他的手从盒上挪开。只稍稍加了些力,他的膝盖便跟着弯下去,话也断在了喉咙里。
朱利安脸色发白。
“这只是一次消遣,你还真要——”
“你输了。”
我松开随从,把盒子拿到面前。
“今天赌的是什么,今天就给什么。”
佩剑随从往前动了一步。
我转头看他。
他的视线从我的手移到腰间剑柄,停了片刻,没有再走。
朱利安就站在面前,嘴唇抿着,既不接话,也不肯转身。
我将盒子拿稳,和他对望。
男爵的手杖敲了一下地。
“把盒子放回去。朱利安请你们消遣,你们倒——”
“三箭都看着呢!”
声音从货场围栏那边传来。一名正等着装货的车夫晃了晃空鞭柄,旁边立即有人接话:“输了就给彩头,赢了还要人道歉搬座位,哪能只算一头?”
“二十八环。”有人又报了一遍。
笑声和议论接连响起来。男爵转头去找先开口的人,围栏边却已经站了两排看热闹的旅客。连刚推车过来的点心贩也停下来,仰着脸等。
我没有把盒子放下。
男爵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撑着手杖试了两次,才从软椅里拔出身体。背心下缘翻起来一道,露出被腰带勒住的衬衣。他扯着外套,朝我摆了摆那只戴满戒指的手。
“赏你们了!为这点东西,站在这里不肯走,像什么样子。朱利安,上车!”
莉赛已经走回来,将弩交到我手里,自己取出护腕。
“谢谢彩头。”
她说得清清楚楚。
朱利安盯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跟着男爵走向车厢。
男爵经过马车时,仆人又搬来踏凳。他却嫌恶地踢了一下凳边。
“还要我坐这个颠到灰榆?去,补一张票,我和朱利安一道。把他的包厢收拾宽敞些。”
仆人抱着踏凳,赶紧往售票窗口跑。
隔了一段距离,一名穿灰呢外套的人迎上去,递出封印着侯爵纹章的信。男爵脸上的怒色几乎立刻消失,连手杖都换了只手,腾出右手接信。
“侯爵阁下还有什么吩咐?”
他收起手杖,连挡在信使面前的肚腹也往回收了收。
那份温和比方才翻脸还快。
莉赛拉了拉我的袖口。
“别看了,帮我一下。”
她已经把护腕套在左手上,皮带却不好单手穿过铜扣。我接过来,替她扣到合适的位置。
晶石亮起一层很浅的光。
她抬起手,试着虚托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
“真能托住一点。”
“会替你瞄准吗?”
“不会。朝错了方向,能稳稳地朝错方向。”
她认真试了两次。银丝里的光每次只维持几个呼吸,松开魔力便暗下去。莉赛把外套袖口拉回来,留了一半护腕在外面,又看了看。
“好看吗?”
“好看。”
“我是问护腕。”
“我也是。”
她怀疑地瞥我一眼,随即笑着把空盒子抱进怀里。
远处响起催人登车的铃。我们往回走,男爵已被两名仆人夹扶着送上一等车厢。莱昂从前部货厢下来,袖口沾着一点锯末。他听完经过,低头看了看护腕,又朝旧货场望了一眼。
“真可惜。”
“没看到比试?”莉赛问。
“没看到他的脸。”
她笑出了声。
莱昂也笑,随后说这种护腕在连续使用时会让腕部发僵,最好别一直开着。他说到一半,莉赛便举起了手。
“刚才试过了。握得太紧,反而会把整个手臂带偏。”
“对。”莱昂立即点头,“你自己试出来,比我讲有用。”
我把轻弩还给她。她背好弩袋,上了一级台阶,又回头朝月台上的小摊看了一眼。
“还有酥饼。”我说。
“不是。”
她指向旁边一小串挂在木架上的彩色玻璃。
“我想看看那个。下次停站,要是还有卖的。”
“好。”
她这才满意地上车。
火车头前升起一团白汽。车窗映出她腕上那一道银色,随着动作一闪,藏进了衣袖里。
七号包厢里的座位,仍然是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