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站后不久,鲁珀特从餐茶车走了过去。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旧短外套的男人。男人没有行李,左手指节缠着布,布上浸了一小块血;走过桌边时,腰下的衣摆掀开,露出半截藏在里面的弩柄。
“现在才改,叫我怎么和他们交代?”
鲁珀特立刻往两侧看了一眼。
“前面说。”
莉赛正在试着用左手端起茶杯。她没往护腕里送魔力,只是想知道它会不会碍事,闻言也抬起了头。
我放下杯子,找到了鲁珀特掌根那点微弱的联系。
车轮声先涌过来,里面夹着脚步与门碰在一起的轻响。听觉的方向有些奇怪,像我已经站到了前面的连接处,身体却仍坐在桌边。
“……男爵刚拿定主意,你对我发火有什么用?”
“九金变三金,也是他拿定的?”
我站了起来。
莉赛跟上我,没问,只把轻弩从袋里取出来,抱在外套前面。
再往前是两节二等车厢,货厢在它们前头。去往前部的门窄,靠门的旅客正把膝上的孩子抱起来,好给人让路。
短外套男人却又折了回来,像是被气得不想再谈。
“借过。”
他嘴上说着,抬手便要拨莉赛的肩。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立刻看向我,右手按住衣服下面的弩。他左手的粗布本来就松,被这一扯,指节上裂开的伤口露了出来。
“等孩子过去。”我说。
他盯了我片刻。
身后,鲁珀特已经追过来,压着声音叫他回来。我松手时,一点白从袖边掠过,在那道细小的血口上一敛。
男人没有察觉,只将布重新扯紧。
“快些。”他对那名抱孩子的妇人说。
妇人走过去,连连道谢。他已经转身,跟着鲁珀特走向前面。
莉赛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轻轻点头,等那扇门合上,才压低声音。
“他们在争一笔钱。我想再听几句。”
她将弩带缩短,贴着窗边走到我前面,替我留意通道。
我仍听着鲁珀特那边。新留下的联系暂时压在感知底下,没有去碰。刚才两处声音一齐靠近时,眼前孩子挥动的手都短暂地模糊了一下。
“……原来说三个大箱在门边,现在全挪到里面了。接货的又换了人。到时候撞上,说不清是谁的人,你倒有嘴解释?”
“箱子怎么装,你也要管?”鲁珀特道,“你们拿钱,把车叫停,把东西搬走。这件事没有那么难。”
“还有那六个人。”
“跟着东西下。总有人要去装起来。”
我脚步停了一下。
前面车厢的门半开着,霍布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两条换下的捆带。他看见我们,刚要笑着打招呼,莉赛已经抬起手,请他先别出声。
“到旧水塔以后,”鲁珀特的声音又响起来,“照昨天说的办。你们蒙着脸,我们的人退开,砸几只空箱子,动静做得像一点。贵客和后面的旅客都不许碰。”
短外套男人沉默了片刻。
“我们在外面吹了两夜风。”
“所以还有一份给你。”
“少的两份呢?”
“男爵那边要打点,商行也添了开支。昨天又白白赔出去一笔车钱。难道全让我补?”
鲁珀特说到这里,声音里甚至带了一点委屈。
我看向霍布怀里的捆带。
几个工人拿回了自己的座位,鲁珀特便从另一笔见不得光的钱里补了回来。只是这回被他扣钱的人,手里也有弩。
“你可以不做。”鲁珀特最后说,“现在就跳下去。男爵找得到别人。”
过了一会儿,那个男人笑了一声。
“好。还是老地方。”
脚步分开了。
我退到一旁,让鲁珀特从车厢另一端出去。他没有发现我,只低着头,忙于把一张对折的纸塞进外套内袋。
车窗外,一排低矮的仓房已经落到后面。铁轨沿着山脚弯过去,前方有一座废弃水塔,塔身上的白灰大片剥落,顶上站着几只鸟。
我问霍布:“莱昂在哪?”
“货厢。玛塔说刚换进去的垫木太薄,他在帮忙——”
“带我们过去。”
我们赶到时,莱昂正蹲在一个大木箱旁边,将手指伸进捆带下试松紧。玛塔拿着扳手站在旁边,听到我的第一句话,她的脸就沉了下来。
“有人打算在前面抢这些东西。”
莱昂立即站起身。
“多少人?”
“还不知道。鲁珀特和他们约好,到了旧水塔装一场劫案,连你们一起带走。”
我看向玛塔与霍布。
霍布怀里的捆带掉了一条。
“我们?”
玛塔没有说话,先将扳手塞回腰间。
莱昂看了我一眼。
“你听清了?”
“亲耳听见。箱子、地方、六个人,都是他们自己说的。”
他点头,没有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先回座位,叫另外四个人往后走。别分开。”
玛塔拉着霍布转身。他回头看了眼那只尚未重新绑好的木箱,像还记着自己受雇来看货,莱昂已经把捆带接了过去。
“东西我在这里看。”
货厢后端的护卫听见了动静,挎着弩走来。莱昂向他简短说明,叫他立刻给前头传话,别在水塔旁开货门。
护卫将信将疑,直到听见“洛威男爵”和“鲁珀特”,才下意识往车外看了一眼。
“有人打了慢行旗。”他说,“这段有时会落石。”
窗外传来一声长鸣。
火车正在减速。
“告诉司机,旗可能是假的。”莱昂道,“让他看清前面的路,能走就别停在这里。”
护卫赶向前头。
我把注意移到另一处联系上。鲁珀特那边的脚步和抱怨沉下去,短外套男人的呼吸贴近耳边,粗重、发紧。
“他走了?”一个陌生声音问。
“回去伺候那位男爵了。”
接着是布料被抖开的响动。
“这是白边。”
“收起来,换个旗语。”
那人停了一下。
“不是说白边朝下,搬东西?”
“现在把红面转三圈。告诉河沟里的人,车上的东西全抢了。货也要,人也要。那几个贵客身上有多少,就让他们自己补多少。”
“商行那边——”
“别管他们。”
短外套男人的声音轻下去,反而听得更清楚了。
“男爵有本事找别人,就让别人来救他的钱。”
我已经奔到货门旁。
视线越过外侧把手,一块暗红布在前一节货厢的窗边扬起,翻了个圈,又翻了一个。
“变了。”我说。
莱昂走到另一侧,长剑已经出鞘。
“什么?”
“他们不打算演了。莉赛,往后传话,让所有人离开窗边。”
第三圈红布落下。
水塔后的浅沟里,最先露出的是一对马耳。
随后,一个伏低身体的骑手冲上路肩,第二个、第三个紧跟着出来。马蹄踢起枯草与碎土,沿着铁轨旁那条窄路追赶,离车厢近得能看见马鼻孔喷出的白气。
火车还在弯道上,速度已经低了下来。
领头的人没有立刻上车。他用膝盖夹住马腹,抬起早已上弦的短弩,朝货门晃了一下。
护卫们看见弩,立刻关门。
有一个穿商行灰背心的人却冲过去,想把门重新推开。
“别锁!是来接——”
外头的箭射了进来。
灰背心慌忙缩头,箭擦着他的耳朵钉进木板。他愣了一下,像直到此刻才发现,对面真的在朝自己射箭。
莱昂一把将他掀到箱后,抬剑挑开第二支箭。
“关上!”
门砰地合拢,横闩落下。
下一瞬,车厢另一侧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
我转身往后。
莉赛正在二等车厢的前门,催乘客离开这一头。玛塔已经带着霍布去找另外四人,有个孩子吓得不会动,被母亲抱着往后挤。她们身边的窗被人从外面撞开,一只手先扣住窗框,接着是一柄短刀。
骑手将马靠得极近,踩着马镫直起身,抓住车侧铁扶手。
他松开缰绳的刹那,人已贴到了踏板上。马在下面跑开,另一名骑手接住了垂下的缰绳。
“跳帮!前后都上!”
有人在风里大叫。
刀尖伸进窗户,钩住里面的锁。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我一手按住椅背,跨过窄过道。长剑带着窗外的晨光斜切过去,先斩断伸进来的刀尖,再向上一挑。
贴在窗外的人急忙缩手。
我顺势踢开窗扇。
窗框重重撞在他肩上。他往后仰去,一只手还挂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
弩弦在我身后响了。
莉赛的一箭穿过他抬起的手臂,将那柄尚未拔出的匕首撞落。人也跟着松手,摔向路边的枯草。
她立刻退回窗侧,重新上弦。
“后面还有。”
我看见两个骑手超过这节车厢,朝餐茶车奔去。他们不再寻找货箱,而是对着车窗里那些来不及藏起的首饰和皮箱指指点点。
鲁珀特恰在这时从后面跑来,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弄错了!不是这里!前面那两节才是——”
一支弩箭打碎他旁边的玻璃。
他连滚带爬地缩到座椅下面。
没有人停下来听他解释。
前头的门被推开,一名商行护卫拖着短外套男人退了进来。他显然是在前面见到了什么,正揪着对方衣领大叫。
“你刚才打的什么旗?谁让你开——”
短外套男人腰一拧,胳膊从衣服里滑出来。留在护卫手里的只有半件外套。
门外另一个人举起了弩。
“低头!”我喊。
护卫来不及完全躲开。
弩矢贯过他的上臂,钉在后面的木门上。他的手一下松了,血顺着指尖滴下来。
有人在货厢里回了一箭。
门外响起一声惨叫。
“他们动真格的!”
“商行要灭口!”
“关门,别让他们进来!”
几声喊叫从不同方向撞在一起。
我不再去分辨那点远处的声音。剑锋从门缝间掠过,将一柄探进来的钩刀压向地板,紧接着挑开持刀人的护腕。那人惨叫着后退,我用肩膀撞上门,将门后的两个人一并顶了出去。
莉赛托住受伤护卫,朝我喊:“门后有钩子!”
我反手将铁钩压进扣环。
外面立刻撞了一下。
第二下更重,木框跟着震动。
地上,那名护卫按着上臂,血从掌下往外涌。他还盯着鲁珀特藏身的座椅,像不明白自己的雇主为什么会对劫匪喊出那句话。
我把长剑提到身侧。
脚下的车轮仍在向前滚。
头顶,忽然响起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