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箭从换气窗射下来,扎穿了一只空座椅的靠背。
碎木屑溅到我肩上。
我抬头,看见车顶那扇窄窗被人掀开了一半。外头的弩往回一缩,只剩下晃动的天光。
“往后走!”
莉赛将一瓶治疗药剂塞进受伤的商队护卫手里,按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到窗下。护卫仰头喝掉,另一只手仍死死捂着上臂,瓶口磕在牙齿上,轻响了一声。
莉赛已经转回去,帮最后两名旅客跨过倒在过道里的行李。
前门又挨了一次撞击。
木框裂开,铁钩从扣环里滑出半截。我向前一步,长剑沿着门缝送了出去。
门外的人闷哼,力道顿时松了。
我把旁边的行李架扯下来,横卡在门把与座椅之间。它撑不了多久,但至少够人从门前离开。
“上面能看见过道。”莉赛说。
她刚刚抬弩,换气窗外便露出一点金属。她没等那人把弩伸进来,先射了过去。箭擦着窗沿钻出去,外面响起一声低骂。
那扇小窗立刻被放下了。
脚步却没有离开,反而朝车厢后面跑。
“我上去。”我说。
莉赛扭头看我。
我指了指车厢侧面。那里是一条供人检修的窄踏沿,尽头接着车端铁梯。刚才那几个骑手便是踩着它爬上来的。
“下面交给你。”
她看过门,看过护卫,再看了一眼正在后退的人群。
“能守。”
我翻过打开的车窗。
风迎面压来,吹得衣摆贴住腿。脚下的铁条只容得下半只脚,碎石与枕木从更低的地方不断掠过。我握住窗外扶手,把身体贴紧车壁,顺着踏沿挪到车端。
火车在这里向左拐。
铁梯忽然往外荡了一下,靴底跟着滑开。我没有急着攀上去,先踩住下一级横档,等那股摇晃过去,才送了一点力量进脚下。
【定步】稳住的片刻,我翻上了车顶。
风声一下空旷起来。
前头两节货厢的顶部一高一低,黑色烟带从火车头飘过来,将山坡遮掉一角。车顶覆着弧形铁皮,中间是抬高的换气窗,边缘沾了一圈尚未干透的水汽。
那个匪徒弩手正跪在换气窗旁,准备掀开后面一扇。
他听见声音,回头,立刻将已经上好弦的弩转向我。
脚下相邻的几排铆钉被我一眼量过。
我压低身体,踏过第一排,第二步借【疾风步】送出的力量斜切过去。弩箭擦着肩侧飞向空处,我手里的剑已经从低处扬起。
弩弦被割断,卷在铁皮上。
弩手弃弩摸刀。我没有给他拔出来的时间,剑格撞上他的下颌,膝盖随即顶进腹部。
他向后倒下,卡在换气窗与凸起的边条之间,双手再抬不起来。
一声金属轻响从前面传来。
我横剑挡住。
带钩的刀刃滑过剑脊,停在剑格上。一股力量骤然扯来,我脚下退了半步,靴跟擦出刺耳的声音。
来人已经踏上车顶。
他穿着扣有铁片的皮甲,颈边一圈细锁甲,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两道灰眉。手里的长刀前端反卷成钩,刚才那一下,显然是想把我整个人扯下去。
车厢又晃了一次。
他将刀钩往铁皮接缝里一扣,借住力,左脚却已经踢向我的膝盖。
我侧过腿,剑锋翻转,贴着他的手腕切下。
灰眉男人立刻松开钩子,退开半步,护腕上多了一道深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
“谁给你的钱?”
“你这份也打算只给三分之一?”
他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
刀风先于回答扑到眼前。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刃上亮起一层暗黄的光,连续两刀逼我退向外缘。我用剑身接住第一刀,让第二刀沿着斜面滑下,借回那一股力量,剑尖直取他肋下。
灰眉男人扭腰避开。
外套下摆裂了一道,铁片被切得向外翻起。他却趁我收剑时,猛地将钩刃挂向剑身,手腕一拧。
若是在平地,我还有向侧面跨步的余地。
现在再往右,就是车顶边缘。
我没有抽剑,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向前送了一点。
灰眉男人肩膀一沉,左手立即抓向我的领口。
换气窗投下的暗影在他脚边收紧。
【影缚】沿靴筒攀到膝弯,将他的两条腿扣在铁皮上。
灰眉男人扭腰转身,脚跟却抬不起来。刃上的暗黄光芒往下压去,缠在腿上的暗影被他撑得绷紧,却没有断。他抓来的手还在动,肩膀已经跟不上我转开的方向。
我贴着他的手臂绕过,长剑从钩刃内侧退出,紧接着由上而下斩落。
聚拢在刃上的光压成一道细线。
钩刀从中断开。
【破甲斩】的余力撕开他肩头铁片。我收回压在暗影上的力量,他的双膝才随着斩击重重磕上铁皮。半截刀抵住了下滑的身体,肩头的布料却已经被血浸透。
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汽笛声。
我抬起头。
山岩间露出一座隧洞,洞口比我刚才从车窗里见到的山影近得多。火车头正在进去,黑烟被洞顶一压,朝外翻涌。
我转向车厢侧面。
灰眉男人竟还在伸手。他将断刀抛开,用另一只手扯住我的剑,手套当即被锋刃割开。
“一起下去!”
我将剑锋一转,迫使他松手,左掌已按住顶边,翻到外侧。
脚下踩住窄踏沿,手扣住车窗上沿。
刚才那扇窗在我左边,隔了两步。前方货厢已被黑暗吞没,风声骤然变重,仿佛整片山都向这边压了过来。
“莉赛!”
她就在窗后,听见声音,立即放下横卡在窗上的短剑,向外推开窗扇。
我刚要过去,头顶的铁皮响了一声。
灰眉男人拖着伤臂到了边缘,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窄刃匕首。他俯身,刀尖直往我扣住窗沿的手上扎。
我横剑挡住,却被迫停在两扇窗之间。
莉赛后退了一步。
她没有伸手来拉我。
弩托已经抵住了她的肩,左腕上的银丝亮起微光。她站在过道另一边,借着退开的距离,把射线抬向窗外上方。
车厢摇晃,弩也跟着微微偏移。
她没有急着射。护腕只替她托住手腕,火车的晃动仍得自己跟上。
我的剑与匕首撞开。
灰眉男人再次探出头,颈边的锁甲在窗框上方一闪。
弩弦响了。
一道明亮的箭影越过我的剑,穿进锁甲与肩甲之间。附在箭上的魔力将松开的甲环撕裂,灰眉男人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往后仰倒。
我一脚踩住窗台,收剑贴身,翻了进去。
下一瞬,洞口的黑暗从窗外扫过。
风撞进车厢,煤烟与碎屑一齐扑来。莉赛抱着弩避到座椅旁,我伸手将窗扇扳回,两个人合力扣上了锁。
头顶再没有追来的脚步。
洞里的回声震得耳朵发麻。车厢灯在晃,我看见莉赛眼镜上沾着一点灰,指尖还紧紧按在弩身上。
“没伤着?”她问。
“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一遍,这才松开肩膀。
“那就好。”
我望向她腕上的护腕。
“护腕不错。”
“箭是我射的。”
“是的,我知道。”
她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把那点碎木屑拍掉,随即低头取下一支箭。
护腕的银光已经灭了。
前门那边也安静了短短一刻。受伤护卫坐在椅背后,上臂的伤口已合拢大半。他试着屈伸手指,脸色仍不好,却终于能自己端住弩。
“后面的乘客都退开了。”莉赛说,“玛塔在第二节车厢,霍布帮她守着门。餐茶车那边有人把窗扣住了,外面的人暂时进不来。”
我朝商队护卫看去。
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们只受雇护送货物。”
“能站起来吗?”
他扶住座椅,慢慢起身。
“能。”
“守这里。有人从窗外上来,就喊。”
我将断裂的行李架往旁边推开。
门外还有人。刚才被我刺伤的匪徒缩在连接处,手里攥着布包扎大腿,见门动了,立刻举起短刀。
我一脚踹开门。
刀柄被门板撞回胸口,他还没来得及重新举起来,剑锋已经抵住了喉咙。
“扔了。”
他看着我,手指慢慢张开。
护卫用脚将短刀踢远,挪过来接住这边。我没有停下,沿连接板跨进货厢。
莱昂在更前面。
隧洞里光暗,一盏壁灯被打破了,另一盏在箱上摇,照出不断移动的人影。我先看见一柄长剑从箱角掠过,剑背撞开短矛,随后是莱昂的肩。
他将一个匪徒压到货箱上,剑柄砸中对方太阳穴。人刚倒下,另一侧便有弩对准了他。
莱昂没有回身迎箭,而是抓住身旁护卫的衣领,一起退进立柱后。
箭打在柱上,震落一层木屑。
“左边!”我喊。
莱昂看到了我,立即把那名护卫推到身后。他从另一边绕出,逼得弩手丢弩后退。
那人想拿小货箱挡住剑路。
莱昂一剑从箱上削过去,劈开的木板落下,剑锋却在碰到后面铜管前停住,改斩为刺,钉进匪徒握刀的胳膊。
我跨过落地的弩,接住了另一个人砍来的短斧。
斧刃被压向箱角。
我用剑格撞开他的手,剑锋随即转回,从护甲下缘送了进去。那人撞在箱上,手一松,斧头当啷落地。
火车忽然震了一下。
一只失去侧面捆带的木箱顺着地板往外滑,底下垫木被挤了出来。莱昂身后的护卫腿上带伤,起身慢了一步,眼看就要被卡在箱子与车壁之间。
莱昂伸臂抵住箱角,靴底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痕迹。
“垫木!”
我一剑挑开断带,把脚边那块楔形木踢了过去。
他将木楔压进箱底铁座的空隙,手里那对固定片接连亮起,一片贴在立柱上,一片扣住木楔。
木楔被牢牢留在原处,箱底抵住它,终于停了下来。
护卫把腿拔出来,往旁边一滚。莱昂立刻收手,固定片上的光已经比托糖盒时亮得多,他却没再把力量压向整只箱子,而是扯过完好的捆带,绕住铁座。
“扣上!”
那名护卫扑过去,双手拽住带扣。
窗外骤然一亮。
我们出了隧洞。
晨光从货门缝里切进来,照亮一只搭在门边的弩。洞口外的山路与铁轨重新并行,几名骑手正从坡上冲下来,其中一匹马已贴近车壁。
这一次,车外没有再喊叫接货,先伸到门缝前的是一面盾。
一名蒙面弩手踩着车侧铁梯,左臂挂着小铁盾,整个人藏在盾后。弩从盾边伸出,对准那名还在绑捆带的护卫。
我向前一步。
“退到箱后,我用【霰击弹】。”
莱昂抬起右手,手铳上银色的细纹一亮。我立即让开门前,护卫也缩回了肩。
那一声铳响将其余声音都压了下去。
几道短促的亮线在门外张开,窄窄一扇,尽数撞向持盾人。小铁盾上响起密集的敲击,盾边露出的弩臂被打成碎片,绷紧的弩弦抽回,狠狠缠住了那人的手。箭歪斜着撞上门框,擦着车顶飞了出去。
护卫猛地缩起肩。
莱昂已经到了门前。
他用剑格顶住小盾上缘,向外一挑,将持盾人的身体从铁梯上掀开。马仍在下面跑,那人却没能重新抓住缰绳,滚向路旁。
莱昂反手将货门拉回。
这一次,我替他落下了横闩。
“几支弩,”身后的护卫喘着气说,“他们两边都有。”
莱昂打开手铳,重新装填。那几下动作很稳,却并不快得看不清,新的弹药装好之前,他始终让自己站在门柱的遮挡后。
外面再响起弩弦时,他没有抬手去追。
“刚才那个,只顾着拿盾挡胸口。”他说。
我将剑尖垂低,血沿着刃脊滴到地板上。
货厢里终于有了一点能够说话的余地。伤者被拖到箱后,还能行动的护卫开始重新封门。几个人看莱昂手里的武器,神情已经和刚才不同。
莱昂却在看我的肩。
“后面怎么样?”
“这一侧清出来了。莉赛守着,人都退到了后面。”
“屋顶?”
“暂时不会有人从上面射下来。”
他点头,把装好的手铳收回腰侧,重新握住长剑。
我松开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刚才在车顶同时维持步法、附刃与影缚时,那副已经保持了几天的身体也需要我分神照看。现在剑一垂下,那种想松开束缚的感觉反而更清楚。
还不到时候。
前方忽然有人重重敲门。
“火车头那边上去人了!”
是先前去传话的护卫。他的帽子已经丢了,扶着门框,额头全是汗。
“司机看清前面没有落石,刚要加速。他们有人顺着另一边爬过去,把司炉的人堵在后面——”
莱昂与我同时向前看。
隔着第一节货厢,能听见男人在车头大喊,随后是一阵金属碰撞。火车没有停,却也没再快起来。
窗外,几匹马还在追着。
莱昂将长剑换了一个握法。
“我去火车头。过前面那道门时,右边看不见。”
“我看着。”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回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