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深深爱着一个女孩,她有着白皙的皮肤,清秀的五官,松散地搭在肩上的,有着淡淡香味的头发。她很热情大方,会主动找我搭话,会跟我讨论喜欢的音乐,巧的是,那也是我喜欢的音乐。我们一起去公园,一起听曲子,一起表达着见解,一起亲吻,一起依偎,一起讨论着束缚人们的规则。我深爱着她,她对于我来说就是那百分之百的女孩。
然而,这只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就好像是记忆错乱,又好像是梦境一般。我想不起她的名字,想不起她的容貌,有关她的一切就只是一个概念而已,但我却十分执着。哪怕又是想要刻意回避,刻意忘却也不行,她像一开始就扎根于我的大脑里一样。我想着这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即使成绩下滑,没有朋友也不能阻止我。上课的时候,去书店消磨时间的时候,混日子的时候,工作的时候,甚至在听歌单和憎恨规则时,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到“她对这首歌会有怎样的理解呢?”“她对这种没道理的规则也一定是厌恶的吧。”
正是一直怀抱着这种想法,让我在游离于那些天生就比较幸运的孩子群体之外时免收于孤独的侵袭,但同时,它也是让成绩下滑,让我陷入平庸的不幸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我曾经把这个想法说给了我的父亲,所以他才会笑着将“贪婪鬼”这个称号赠予我。其实细细一想也正常,一个连朋友都说不出来是谁的人脑袋里却一直盘旋着这种不切实际的,像是小说看多了虚构出来的恋情,不是贪婪的话,就只能用有病来解释了。
日子一天天地腐烂,十字路口的红黄绿灯不停切换,随着年龄一岁岁增长,这种感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发明显起来。比作画画的话,小学的我只是用铅笔在纸上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初中则开始对具体景物和细节的描绘,高中则是给整幅作品上色,到了大学,已经开始刻画光影和人物或景象的立体感和真实感了。这个概念在我的大脑中不断被细化,不断被延伸拓展,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层层镶嵌。大学毕业时,女孩的声音,女孩的掌心的温度,女孩头上戴着的发饰。这些我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概念都巨细无遗地印在大脑中,烙在大脑中。
“你又一直在循环播放《世末舞厅》呢。”那个声音说,听起来感觉有些欣喜,又有些寂寞哀伤。
“嗯。”顾客此时对我提出的那些无关紧要且毫无意义的问题顿时消失,我微微点头应答,内里感觉十分疲倦。
·····
“你看上去很累呢。有没有之后再去一次公园的兴致呢?”
“······没有。”收银员扫码的滴滴声也逐渐远去,“我很累,想回去睡觉。”
“不要嘛,我一点都不喜欢你现在的那个屋子。”她的声音带着撒娇的味道,“又小又挤,像动物园的笼子一样,你又不打扫打扫。”
······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停车位。
这里安静许多,在初冬的夜晚更是如此。无处不在的风从打开一点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带来潮湿的植物的味道,以及烂尾工地的水泥石灰味。
我拎起买来的那一袋子东西,打开车门下了车,刚才那种味道也更加明显起来。
步道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一对穿着某所高中制服的情侣牵着手经过······
“你看,那像不像以往的我们呢?”她的声音包含着害羞与兴奋。
想必此时我的脸上已经浮现出了梦幻般温柔的笑容了吧。真实有病,病到不可救药了。
我拎着袋子,在老旧的木质步道上缓缓前进。老区域这边更没什么人,我只听见自己鞋跟落地与木头接触时发出的清脆的咚咚声。我准备找个合适的长椅或者石墩子,然后就着花生米灌掉两罐啤酒。
然后,我听见了易拉罐掉在地上,随后滚动的声音。
咔啦,咔啦,咕噜噜。
一只廉价的空啤酒罐从斜前方滚过来,一路掉下几级台阶,磕碰着翻滚着停在我脚边。
我抬起头,顺着易拉罐滚来的方向看去。
“风把袋子掀翻了,真是讨厌。”
这一瞬间,所有的概念都不再只是概念,我的画作干不再只是二维平面的美好。
她的声音和她的声音,重合了。
迄今为止,这位叫木可的女孩正不断将我脑中的概念变为真实之物,面容也好,发饰也好,虽然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她,但她好像就理所应当地是这些根植于我脑中的概念的原型,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除她之外我所想象的那个人就彻彻底底是虚无了啊”的想法。在剩余不足一年的余命里,和木可接触的时间越多,这种想法就越强烈。是吗?我不断问着,是吗?你就是对我而言百分之百的那个女孩吗?我曾经深深爱着你啊。
这种感觉在木可身上也能明显地感觉得到。最开始我认为她那冷漠的态度,其实是她在克制着情绪,当然,我也一样。并且在称呼上,“裴逾”这个名字木可在叫时明显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越来越······深情?(请原谅我在寻找合适用词这方面的薄弱能力),后来连“先生”二字也省去了。而要说最明显的,是她在无意识时哼出来的曲子,有关wowaka的曲子。每个旋律都让那段坐在公园里,戴着一半耳机欣赏音乐的概念不断加深。
没有任何恋爱经历,甚至没有任何朋友的我,在面对这种状况时,应该毫不犹豫地,如饥似渴地扑上去了吧。如果说我心里深处不爱着她,那绝对是假话,但让我无法下定决心的是两个重要的概念——她的名字和一个······模糊不清但十分重要的概念。“木可”这个名字绝对不是她的真名,而我怎么也记不起那个被我深爱着的女孩的真名。这种时候,名字对我而言的含义已经变了,它不再是为了更方便称呼他人而用的代号,而是对我心爱之人,哪怕是妄想出的人物的呼唤。换言之,想不起名字,她在我心中就永远不是真的,只能作为一个无比具体的概念存在。而另一个则更费解,打个比方的话,就像你想对别人说一句重要的话,但是由于某种原因没有立刻说出来,等有机会说时却突然发现自己忘掉了要说的具体内容,只记得“我要说的话很重要”,大概就是这个感觉。这两个概念其中只要有任何一个被解开,成为真实之物,那么另一个也自然迎刃而解。
还有一个原因是,一个对世界感到厌恶,对规则感到憎恨的贪婪鬼,在命不久矣之时却爱上了他人,这未免也太过于无意义了吧。
无论是健在之人爱上了将死之人,还是将死之人爱上了健在之人,这种恋情都是虚无缥缈,并且毫无意义的。如果是将死之人爱上了将死之人,那就连“毫无意义”这个评价都变得毫无意义起来。所谓恋情,是真实的健在之人和真实的健在之人之间才能拥有的啊。
有关名字,在去往老家之前的一段时间,我曾直当的问过她。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木可啊。”她一边说一边按着手机,她说这是在记录报告。
“你的真名。”我很执着。
她笑了,笑得很伤感。我想就凭这个笑容,就已经将脑中一大片概念变为真实了吧。
她没有再回答我。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同时回答了第二个,以及可能出现的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一堆纸钱被燃烧殆尽时,天已经暗下来。虽然才六点过,但是毕竟已经是一月份了。说到月份,我才惊觉到不知不觉一年又已经过去,而农历上的新年即将到来。在现在越来越淡的节日氛围里,老家这张三线县城反而与大城市相反,年味丝毫不减当初。各家挂的灯笼,大街上的彩灯,穿着红色新衣嬉笑打闹的孩子,还有时不时升起的烟花——大概是县城没有大城市管得严的缘故,我得以重见了已经有许多年未见的烟花,还有爆竹。
“有时间的话,干脆就留下过完年再走吧。”爷爷站起来,砖头看向我。他已经八十多岁,在这个年纪,还能带着孙辈上山来扫墓上坟,大概就是所谓的精力旺盛,身体硬朗吧。
我笑着摇了摇头。我确实有时间,并且是完全空闲的时间,但我的时间不多了。回到老家的初衷也只是抒发一下心中的感情,在即将前往彼岸时再回顾一下自己的根源。我看着墓碑上的那些陌生的名字,陌生的照片,想象着自己很快也会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而且在意识到即将过年时,那些有关过年的概念就开始不断清晰,不断具体起来,有关我和木可······那个女孩的过年概念,在我脑中翻涌着。
爷爷没有再说什么,背起包准备下山。那个包来的时候装的是纸钱,香烛和一根拐杖,因为山路比较陡,上下时都需格外小心。
“等一等爷爷。”我叫住了他。
他慢慢扭过头:“嗯?”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我选择着措辞,但却十分流利的表达,“明明自己从来没有见过某个人,也从来没有经历过某些事,但那个人和那些事的概念却一直在记忆里,哪怕没经历过,但始终知道有关它们的存在······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几秒的沉默。
“没有。”爷爷摇摇头。
我苦笑起来。本来问出这个问题时,我就没指望能得到什么确切的答案。把它说出来,纯粹是想找人一直内心所想的诉说而已。再说这种特殊的现象,他人怎么可能会有呢。
“我没有你说的这种情况,但我有的是见过的人在离开后,却一直有那种没发生的事的记忆的······用你的话说,就是概念。”他把话说完。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能讲给我听听吗?”我立刻问道。
“······那就要说很多事情了。”爷爷呼出一口气,稍微眯起眼睛看着我,“况且那些事情都不是那么令人高兴。不过你既然问了,告诉你也不算什么。”
“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祖,他当初其实有三个孩子。也就是你的大爷爷,还有我。但你从来没见过我的弟弟,你的幺爷爷对吧。嗯,你想的没错,他在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他的印象永远都是他六岁之前的模样,那个可爱的小娃娃,他的声音,他的笑容,我现在都还能想得起来。”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我本以为我们家是很幸福的家庭,但当我十四岁那年,碰上了大规模的饥荒当时家家户户都没有饭吃。一个月拿到的食物就只有那么一点儿,而当时家里又有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这种情况就更加严重了。你的大爷爷和我倒还能勉强撑下去,但是想六岁大的这种小孩,本就对营养非常需要,怎么可能经受得了那么长期的粮食缺乏?”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的弟弟越来越瘦,瘦得皮包骨头,然后就是水肿,唯一大的就是他的眼睛,那是严重营养不良的症状。我们没有办法,只能让医生打消水肿的针,用用仅有的那点肉剁成臊子,勾成肉汤喂给他。但那始终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肉总有吃完的时候。最后,我的弟弟就这样被饿死了。”
“他死的时候我印象特别深刻。他大声喊我的名字,我大哥的名字,我父亲母亲的名字,然后用拖长了的声音说‘我要走了’,说了两遍。我现在也不知道一个六岁的小孩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的声音。但奇怪的是,后来我经常有这种感觉,感觉他还在,他随着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过某些事情,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也想不起那些感觉的具体画面,但这种感觉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我觉得这应该就是你所说的那种类似的情况吧。”
爷爷说完后,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不再看向我。
我沉默地听完,然后被推入了混乱的漩涡中。
好吧,这对我毫无疑问是巨大的收获。此刻,那些概念也更清晰了一些。
“还有一分钟就要到新的一年了呢。”女孩的声音从微信语音里传来,“希望我们永远都这样幸福地活下去呢。”那声音中饱含着幸福与开心之情。
“我知道了。”我对爷爷说。
“你是最近在那边有什么事吗?我听你爸爸说你搬出来住了,一个过得怎么样啊?”
“还不错吧,至少钱够用。”我笑了笑,真假掺半地回答,“就这么寻常地过日子,看着时间慢慢过去。”
爷爷点了点头。我们俩人一起下了山,回到停车的地方。我坐进驾驶室,他坐进副驾,我转动钥匙,发动引擎。
“你还不明白······”
引擎发动的声音盖过了爷爷低沉的声音,我转过头偏向他,“什么?”
“你还不懂得时间的微妙。它不只是会流逝,还会回卷,像涨潮时的浪。”
从老家回来没多久,新年就已经近在咫尺。
“除夕那天我能去你家吗?”
这是我发给木可的语言。发完之后,我的脸羞得发烫。
果然还是验证了那句话,人不去行动,永远也不能了解真实的自己。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回想一下我那不堪到极致的学生时代,连同性都没能融入交上朋友的家伙,对异性而言那就更是一个虚无的存在了吧。没有任何这方面相关知识和经验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做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还是说在潜意识里,我其实事这样一个人吗?
硬要找借口的话,只能说是爷爷的故事和脑袋里不断变得清晰的概念不断怂恿着我。我想知道在感觉里自己曾深深爱着的那个女孩的真实身份,而木可完全就是她的现实翻版,所以我为了了解她的真实身份因此做出了这样的举动。嗯,这么一说就会感觉好很多。我就凭借着这种或类似这种借口来抵御内心里一发不可收拾的羞耻感。
木可那边同意得倒是比较干脆,虽然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同意的。她还把具体楼层和门牌号告诉了我。
就这样,除夕夜到来了。
大城市,尽管是二流城市,在年味上与老家相比完全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赛道。老家作为小小的县城,一切都保留着一股质朴的味道,而我的出生地则带有······嗯,更繁华吧。树上挂满的炫丽程度远超老家的彩灯,马路上拥挤的,望不到头的车流,街边各家大排档里传出来的肉香以及响亮的欢庆祝贺声,给这座城市增添了不少色彩。
以往每次过年对我而言都是一个定式。跟着父母去两边的亲戚那边吃饭,一桌子围着一群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的亲戚,互相之间说着恭维的话,半真半假的祝贺对方。吃完了饭之后要么就三三两两的聊,要么就做自己的事情。老年人打麻将,年轻人玩手机,小孩儿看电视,最后一哄而散。至于春晚,说实话并没有多少人看。我自从初二之后也对其失去了兴趣。所以,我对过年以及随之而来的春节并不抱太大的热情,因为那几天只是重复循环这个过程。
然而这个作为我人生最后一个新年,再怎么没热情也该好好准备准备吧。
钱对于我而言已经不成问题,至于那个改变规则的能力我也不打算再用。过去从不在乎着装的我,竟连着逛了好几家商场。我对服装穿搭一窍不通,于是也不想再在这上面多浪费时间,进门之后直接对店员说“帮我挑一套适合我气质的衣服吧”,然后就试穿,穿完之后就自己看,感觉不行的就拉到,感觉还不错的就直接买下。这种办法十分简单,也十分高效,对于我这种穿搭小白应该是最有用的。
然后就是送礼品。没错,我想送木可一样礼物。虽说给她什么她应该都会接受,但我想的是给她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也就是她所说的能代表“真实之物”的东西。再者,上别人家里两手空空也太过不好意思。但奇怪的是,有关送礼这一板块的概念在我脑中几乎想不起来,或者说不能准确地定位到某件具体的物品上。我又去逛了几家超市,几家限时营业的节日礼品店,都没有找到能令我满意的东西。在一番思索后,我从网上买下了由Hetorie乐队发行的专辑和wowaka的UNHAPPY REFRAIN VOCALOID CD,还有一个复古的DVD机。相比拎着大包小包的吃的当礼物,这种东西反倒更有价值。
最后在除夕当天,我去理发店剪掉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没去管的头发,吃过午饭后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一觉睡到了下午四点。去物流那边把买来的光盘签收之后我把它们仔细的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盒子里。在六点半的时候,我穿上自我感觉最不错的那套衣服准备出门。这期间父母打电话过来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亲戚家,被我用随便的一个理由拒绝了。在出门之前,我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的脸。还好,起码轻微的浮肿已经不复存在,看上去精神不少。
我没有开车。木可的住所属于那种封闭式小区,上次去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了这点。开车的话不光路上堵,到地方之后停车也很不方便。我坐上地铁,前往她所在的新城区。
小小的厢体内部因为过年所以人满为患,周围人都拎着行李箱,带着大包小包。不过暖气很足,让人感到放松,还有点睡意。地铁穿过链接新老城区之间的跨江大桥,我向窗外望去,街边的彩灯,大大小小店铺的招牌,来来往往的车灯和居民楼中亮起的光重叠成一片浑浊的光海。可能是换了个视角去观望的原因,我觉得美丽极了。
到站之后我跳下车,刷卡付车钱之后出了站。出站口离小区很近,跟门口的保安登记之后我被放了进去。顺着路牌找到了木可所在的楼栋,再顺着电梯上到了木可所在的楼层,最后顺着楼道站在了木可所在的门口。
冷静。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敲响了门。
等待的时间也不过五秒左右,我却觉得一辈子都过去了。
听到门打开的吱嘎声时,我简直觉得自己走路都要顺拐。
“啊,你来啦。”木可的脸从门缝里出现,看见时我之后露出了笑容,将门完全打开,“快进来吧。”她穿着看上去很休闲居家的灰色带帽卫衣,向我招了招手。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跑到女孩子家里去,不是的女孩子的屋子里应该是怎么样的。不过进了门之后,整个房间给我的印象就是十分整洁,跟我的一比可谓像是星级酒店大堂,想比她应该经常打扫吧。然后,当我看到桌上的的饭菜时,我真的顺拐了。
“······你还准备了饭啊?这也太客气了······你父母在吗?”
“没事,他们不跟我住在一起。”木可笑着说,“我想你过来大概没有吃饭,就自己做了一点······唉?那个东西是给我的吗?”
我太慌乱了,以至于都忘记了要送礼物的存在。我赶紧把盒子递了过去:“嗯。”
她接了过去:“这是什么?”
“光盘。”我说,“里面收录了wowaka大部分曲子,我想你这么喜欢他的歌,就买了这个······”
她幸福地笑了起来。我想,她的笑容和幸福已经够我们两个人分了吧。
木可做的饭菜很好吃,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得多,我确实没料到她的厨艺竟然这么好。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说话,但并没有感到尴尬。
吃完之后我本想帮着收拾碗筷,但被她坚定地拒绝了。百般无聊的我于是打开了电视,在看了春晚上的一个相声和一个搞笑的小品之后,我感受到了木可坐在了我旁边的沙发上。
“我说裴逾。”她说,“我们听歌吧。”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我所看到的木可带有一种不真实感。她的皮肤仍然很白,但已经不是之前见到的那种惨白,眼下的青黑也消减了不少。然后,我感到了一股凉凉的触感。她把她的手放到了我的手上。
“······歌?”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仍然看着电视,但大脑根本接收不到任何内容。
“嗯。”她点点头,声音柔和,“我们听歌吧。”
她战了起来,打开我给她的那个包裹,小心翼翼地双手拿出一张光盘,接着给DVD机插电,将光盘放了进去。在做好一切之后,就又坐回了到我的身旁。
当第一首《灰色地带》的前奏响的时候,脑中的概念再次复活。
不,那不应该叫概念了,确切地说,是回忆。
我跟女孩初次相遇时拘谨,就像先前进门时那样的回忆。和她分析音乐时的回忆。和她坐在公园里的回忆。和她解析规则时的回忆。和她亲吻的回忆,和她交往的回忆。和她依偎的回忆。幸福的回忆,以及那些不幸的回忆······那些本来只是一个个概念的东西,在此时此刻,全部都变成了具体的,真真实实的场景。
你还不懂得时间的微妙。它不只是会流逝,还会回卷,像涨潮时的浪。
曲子一首首地播放着。虽然听不懂,但听的次数多了,大抵也会跟着唱。一开始只是静静地听着,因为wowaka的PV并没有什么可看的画面,于是我们共同盯着屏幕上那些黑白的几何分形图案。
然后,不知道从哪首曲子开始,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总之,我们俩就跟着旋律唱了起来。
《双面人偶》播放完毕时候,木可按下了暂停键。听歌单是一个很危险的行为,当被接连不断的音乐吞没的时候,人会渐渐遗忘时间的存在。我这是才看了看手机,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就差一分钟。也就是说,一分钟之后,新的一年就到来了啊。
“还有一分钟就要到新的一年了呢。”
她对我说,声音中饱含着幸福与开心之情,简直和回忆里的一模一样。
说完之后,木可慢慢在沙发上躺下,头枕在了我的膝盖上。
在身体短暂地僵硬了几秒之后,我伸出了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接下来的话是什么。不管再怎么找借口,我的潜意识里早就认为她就是那个女孩了,我曾经深爱着的那个女孩。
“希望我们永远都这样幸福地活下去呢。”我轻声说道。
窗外的钟声宣布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一切的一切都已经完美地咬合上,就只差那最关键的两个概念,就只差这临门一脚。
我从她的脸上看到了自己脸上那梦幻般的笑容。
继续按照这样的顺序听下去的话未免有些无聊。我起身换了一张光盘,接着将播放顺序设置成了倒序,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NOTOK》。
这首曲子发布在wowaka去世的四年后,由Hetorie乐队剩余的三位成员将wowaka生前录好的片段保存下来,经过再次创作后才公开发布,因此我对这首印象颇为深刻。也正因入次,这首曲子的知名度要更高一些,也是专辑的最后一首。
前奏并不长,是架子鼓跟电吉他的合奏。我看着屏幕上的歌词大意,听着那个早已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声音。
就让那些声音随风而去吧
少女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交由梦境
啊啊
最终这片街道的色彩
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面目全非
在我膝盖上躺着的木可也侧着翻了个面,朝着电视屏幕。我低下头,再次轻轻抚弄她的头发。
然后,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却要对一对心中的答案
于是寻找起她来
为这颗心送上
你在最后看到的答案吧
她的右颈处,有一大块红色的胎记,先前一直被衣领和帽子遮挡着,我从未发现过。
纵使那会成为
谁人心中的伤
可人们依旧要活下去
直到呼吸停止为止
直到喉咙嘶哑,声嘶力竭为止
直到她从梦中醒来,晨曦划破黑暗为止
在这一瞬间,我想起了那句因为某些原因没有立马说出来从而忘掉了内容的十分重要的话语,理所应当的,女孩的名字在我的脑中被深深刻进。
我叫了一声。
没有声音。过度激动的情绪使嗓子短暂丧失了正常发声的功能。
我深深爱着一个女孩,她对于我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存在。
我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试图平复情绪。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大声喊出。大声喊出只是内心上的,现实中,我的声音听起来极为沙哑。
“宋琦。”
她转过头来,满脸都是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