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者:YilEnS 更新时间:2026/10/7 19:21:32 字数:5196

沈砚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仍俯在那里,没有马上应声。

他怕是自己听错了,握着她的手,低声又叫了一遍:“许宁?”

她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过了片刻,才慢慢动了动嘴唇。

“嗯。”

沈砚一下抱住了她。

他将手臂绕到她肩背下面,把她从木台上扶起来,紧紧搂进怀里。刚才还不敢碰的缝线、一直盯着看的伤口,这时都顾不上了。他低下头,脸贴在她耳边,想问她是不是能看清自己,想问她疼不疼,张开嘴却只叫出了她的名字。

“宁宁。”

许宁的身体仍然很冷,没有从前靠过来时的温度。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一只手迟缓地碰上自己的腰侧,手指摸索着,攥住了校服的衣角。

那点拉扯很轻,沈砚却立刻收紧了胳膊。

“阿砚……”

她说话比从前慢,叫完他,又停了一会儿。

“抱得太紧了。”

沈砚赶紧松开一些,低头看她:“碰到伤口了?哪里不舒服?”

许宁缓缓摇头。她没有把手收回去,反而沿着他的衣角又攥进去一点,将额头靠在他肩上。

“这样就好了。”

沈砚托着她的背,不敢再乱动。眼泪落到她头发上,他偏过脸,用袖口擦了擦,擦完又低下头看她,像是只有一直看着,才能确定刚才那一声不是自己想出来的。

许宁也在看他。她抬起另一只手,动作有些僵,指尖碰到他脸侧时,停了停。

“你脸上……有血。”

“不是我的。”沈砚握住那只手,“别擦了,一会儿我洗。”

她的手被他拢在掌心里,眼睛慢慢垂下去。

“是不是太凉了?”

沈砚没有回答,只把她的手握稳了些,又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拨开。指腹经过额角时,他避开了那些细密的线迹,最后落在她头顶,很轻地摸了一下。

许宁靠着他,肩背好像不再绷得那么紧。她想像从前那样往他怀里挪一点,身体却没有及时跟上,沈砚便托住她,将她扶到木台边沿坐稳,让她继续靠着自己。

她少了一只鞋,沾泥的袜子从床单下露出来。他把床单往她腿上拢了拢,随后才问:“你怎么会上天台?”

许宁攥着他衣角的手停住了。

“我去学校接你,看见你从上面摔下来。”沈砚尽量放轻声音,“有人在天台上。我没看清是谁。”

她抬眼望着他,嘴唇动了几次,仍没有说出话。

沈砚等着,没有催。过了一会儿,许宁低下头,拇指迟缓地揉起了他的衣料,像从前紧张时揉自己的袖口那样。

“是她们。”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她停了一下,又断断续续地补充:“她们让我上去……我说,我在等你。”

“我想下来,她们不让。”

沈砚已经知道她说的是谁,程嘉悦,梁倩。还有总跟在那两人旁边的周骁和高航。那些人在教师面前从来不缺笑脸,问起许宁时,也总能把事情说得很轻,好像弄湿课本、堵住去路、拿她的家世取笑,都只是几句不值得当真的话。

他的手慢慢握成拳,指甲压进掌心。

许宁察觉到他的变化,抬头看了看,想继续说,嘴唇却抿住了。

沈砚松开拳头,把手放回她肩上。

“不用急。”他说,“我知道了。不是你的错。”

许宁没有应声,只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沈砚低下头,想再问她是不是被人推了,木台另一侧却传来两声咳嗽。

老妇人扶着台边,脸上有很明显的倦意。她将肩头那块布取下来,擦过额上的汗,看了他们片刻。

“先听我把话说完。”

沈砚这才想起,她一直站在旁边。

他转过身,仍扶着许宁:“她醒了。刚才……谢谢你。”

老妇人摇摇头,目光落在许宁攥着他衣角的手上。

“醒了,不等于活过来了。你摸过,她还是冷的,也没有心跳。缝魂只是把还没散尽的魂魄留在尸身里,不能把她变回原来的人。”

沈砚看向许宁。她也听着,灰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有眼睛慢慢转向老妇人。

“碰她、抱她,都不会传给你。”老妇人继续说,“这不是病,也不是被谁咬了就会变。没有人替她缝魂,她不会醒,你也不会因为跟她待在一起变成这样。”

沈砚握着许宁的手,没有松开。

“还有,这件事只能成功一次。”老妇人将剪子放回摊开的布上,“她的魂已经缝回来过了,往后若再散掉,就不能重新缝。你再把她带来,谁也没法让她醒第二回。”

沈砚听出这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什么叫往后再散掉?”

“缝魂留不住她一辈子。”老妇人说,“初次只有七日,从今晚缝成的时候开始算。”

沈砚没有动,他方才还在想,回去先给许宁换一身干净衣服,把床单铺好,让她靠在枕头上。她的扣子若不好解,他就慢慢帮她解,缝线碰不得的地方,也可以一点点避开。

这些事他都会做。只要她能回家,他甚至觉得以后难一点也没关系。

可老妇人说,她只有七日,许宁攥在他衣角上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七日以后呢?”沈砚问。

“想继续留下,就得吃鲜活的人心。”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水滴落在院里的声响,隔一阵才响一下。

沈砚看着老妇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说什么?”

“活人的心,得吞下去。”老妇人没有换一种好听的说法,“只取出来,不吃,没有用。吃下去,才能给她添上时间。”

许宁缓慢地低下头,手指仍攥着他的衣服。沈砚感觉到她往旁边挪了一点,便扶住她的肩,没有让她离开。

“非得是人心?”

老妇人点头。

“每一轮吃的第一颗,添三十日。提前吃也能攒着,但后面不是每颗都有三十日。第二颗添十五日,第三颗添十日,第四颗就是七日半。吃到第几颗,就用三十日除以几,越往后添得越少。”

沈砚听着那些数,喉咙发紧。

“添上去的日子,接在她当时剩下的时间后面。”老妇人说,“假如还剩六日,吃下这一轮的第一颗,就剩三十六日。再吃第二颗,再加十五日。不是把前面的日子换掉,也不是攒在那里不动,时间照样一天一天过去。”

“隔几天再吃呢?”沈砚问。

“只要余下的时间还够一日,就仍接着这一轮往下算,不管隔了多久。得等剩下的时间少于一日,下一次吃,才能重新从第一颗算起,再添三十日。还有一日整,也不算重新开始。”

老妇人看着他,等他听明白。

沈砚记住了。他不愿意把这些话跟许宁联系起来,却又不敢漏掉任何一句。七日、三十日、十五日,那些原本写在课本上很普通的数字,现在都成了她还能在自己身边坐多久的期限。

许宁抬了抬头,声音很低。

“那个人……会死的。”

老妇人没有否认,许宁的目光落回自己的手上。她试着松开沈砚的衣角,手指才动了一点,沈砚便握住了她。

“先别想这些。”他说。

许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往旁边挪,却也没有像刚才那样靠过来。沈砚把放在旁边的外套拿起,披到她肩上,替她遮住敞开的衣领和露在外面的缝痕。

老妇人开始收拾针线,将细针一根根放回针包。

“还有个你会看见的怪处。她现在这样,肉眼能看清,摄像头却记不住她的样子。”

沈砚抬起眼。

“拍不到?”

“留不下完整的影像。魂魄被硬系在尸身上,随着她走,镜头也受影响。画面里顶多有些亮暗变化,局部歪一下,不能当作她没在那里。”老妇人将布折好,“你看着她,跟拿手机看她,不是一回事。”

沈砚下意识摸了一下衣袋里的手机,随后又将手放下。

他现在想的不是镜头,许宁仍坐在他身边,头发被拨到耳后,额角是刚缝好的伤。她去天台前还给他发过消息,想吃一个红豆馒头,怕他下班晚,连催一句都没有。

她没有做错什么,却先死了。现在好不容易能再叫他一声,连留下来都得付出这样的代价。

程嘉悦他们却可以照常回家,换掉校服,吃晚饭。明天坐进教室,依旧会有人相信他们成绩好、懂事,听他们把许宁的遭遇说成一次意外。

沈砚想起自己鼻梁上的伤,也想起教师劝他不要再打架时的语气。那次谈话以后,他收敛了,许宁也尽量不惹人注意。她的课本被弄湿,就一页页晾干;袖子底下有了伤,就说自己碰的。

他们照着那些劝告做了,事情却并没有结束。

他低头看着许宁的手。她的指节纤细,扣住衣角的动作慢得有些笨拙,可她还记得他,还知道往他身边靠。

如果真的需要一条人命才能让她留下,为什么要是一个跟她毫不相干的人?

那几个把她带上天台的人,为什么还能什么都不付出?

这个念头让沈砚的胃里一阵发紧。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知道把人心和同学的名字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可念头没有因此消失。

他甚至想到,这样许宁就不用再离开了。

她可以回他们的屋子,坐在靠窗的小方桌边。他下班回去,门口仍会有她留着的拖鞋,浅黄色杯子也不必收进柜子。那些人欠她的,如果不能用道歉偿还,就用他们自己的性命换她继续留下。

沈砚握着她的手,低了很久的头。

“阿砚。”

许宁轻轻拉了他一下,他回过神,看见她正望着自己,才发现掌心用力得有些过了,赶紧放松。

“弄疼你了?”

她摇摇头,视线移向木台另一侧。

沈砚也跟着看过去。老妇人原本站的地方已经空了,台上的针包和剪子也不见了,只剩下装着水的搪瓷盆,以及几块用过的棉布。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他没有听见她什么时候出去。

“婆婆?”

沈砚叫了一声,没有人答应。

他将许宁扶稳,确认她坐着不会滑下去,才走到门边。厨房里没开灯,灶台上的水壶还在,院中的花盆和晾衣绳也跟来时一样。

他往厨房里看了看,又走到院门旁,朝门外望去。巷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前亮着灯,没有老妇人的身影。

他在院里又叫了两声,仍然没有回应。

沈砚想问的话还有很多。除了人心,是不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七日快到了,许宁会有什么变化。他刚才一直低着头,竟没注意她把东西收好,也没注意她离开。

回到杂物间时,许宁正抱着披在肩上的外套,慢慢朝门口转过头。

“你看见她出去了?”沈砚问。

许宁摇头。

“我没注意。”她停了停,才补上一句,“刚才一直在看你。”

沈砚站在门边,片刻后走回来。

这院子只是普通的旧宅院,隔壁偶尔还有动静传来。可老妇人已经不在,他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许宁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衣角。他低头看她,想起老妇人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从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还留着那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沈砚看了一眼,没有点开,转而打开相机,将镜头对准坐在木台上的许宁。

肉眼里,她就在几步之外。外套搭着肩,灰白的脸上有一道道线迹,手指还停在半空,像是没来得及把刚才伸出的手放下。

手机画面里,那一处却几乎是空的。

床单、墙面和她身后的纸箱都还能看见,本该被她挡住的地方显出一片不太自然的浅色。只有肩膀与头发应该在的位置,偶尔出现细微的波动,边缘一晃便散了,连一个清楚的人形都拼不起来。

沈砚移了移手机,重新对焦,又按下拍摄键。

照片里仍然没有她。那块浅色比刚才暗了一点,纸箱边缘有一小截弯曲,若不是他知道许宁坐在那里,几乎不会把这当成异常。

“怎么了?”许宁问。

沈砚抬头看她,再低头看屏幕,将手机递近一些。

“她说的是真的。”

许宁看了一会儿照片,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沈砚切回拍摄画面,看见一小片畸变随着她的动作移开,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留下。

她把手放下,脸上迟了一会儿才显出一点失落。

“以后不能和你合照了。”

她说得很低,像在抱怨一件不太值得麻烦他的小事。说完,又往手机前挪了一点,看上去还是想再试试。

沈砚走到她身边,把镜头切成前置。

画面里有他的脸,鼻梁上的疤、脸侧没擦干净的血迹,还有身后堆着杂物的架子。许宁就在他肩旁,甚至已经轻轻碰着他,屏幕上却只在那附近闪过一点不稳定的亮度。

她盯着看了片刻,终于不再往镜头前挪了。

沈砚将手机放低。

“以前拍的都还在。”他说,“回去给你看。”

许宁点了一下头,手又摸到他衣角上。这一次,她把那一小截衣料攥得很稳,没有藏回袖子里。

沈砚关掉相机,目光再次扫过未接来电,方才压下去的事情又浮上来。

许宁从学校旧楼坠落,不会因为重新醒过来就变成没有发生。他已经打过急救电话,报过学校、位置,也报过自己的名字。救护车到了,找不到伤者,仍会有人询问。

他抱着她离开时,地上还有血,少了一只鞋,连那袋馒头都留在那里。学校若知道有学生坠楼,带走尸体这件事也可能引来调查。

但天台没有监控,坠落的位置也不在摄像头范围里。旧楼后面发生了什么,至少没有一段现成的录像放在那里等人查看。

沈砚忍不住想,只要自己不去报案,警察应当不会专门来查。

这个念头让他稍微松了口气,可他很快又看见手机上的号码。急救电话不是报警,不代表通话没有记录;他不去报案,也不代表学校和其他人不会报。

他知道自己不能把那一点侥幸当成事实,只是眼下还不愿意顺着它想下去。

许宁就在这里,能看他,能说话。他若现在带她去医院,谁会相信一个没有呼吸和心跳的人,还是他认识的许宁?摄像头留不下她的样子,旁人的眼睛却能看见她脸上的缝痕,能感觉到她的手有多冷。

一旦这些异常被发现,他还能不能把她带回来,还能不能替她留住那七日以后的时间,都没有把握。

沈砚收起手机,重新拉好她肩上的外套。

租屋也不是没人知道的地方。楼下的小卖部认得他们,房东和福利院的社工都有他的联系方式,邻居隔着墙就能听见动静。可至少那里是他们熟悉的屋子,门锁能关好,他也知道该把她安置在哪儿。

先回去。别的事,他需要再想。

许宁看着他整理衣襟,低头配合,手指却慢了一步,没能及时把衣料按住。沈砚替她拢好,避开衣领旁的线迹,又拿下挂在门后的书包,将那只小塑料兔从扭住的背带里拨出来。

“我带你回家。”他说,“你少了一只鞋,先别自己走。”

许宁抬起头,手从外套里伸出来,重新攥住他的衣角。

“你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沈砚嗯了一声,将书包背好,俯身托住她的腿弯和后背。许宁的动作仍然慢,他便等她把手臂搭稳,才将她抱起来。

她靠在他肩旁,外套滑下一点,沈砚停在门边,替她往上拉了拉。她抓着衣角的手没有松开,他也没让她松,就这样抱着她走出了杂物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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