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者:YilEnS 更新时间:2026/10/7 19:21:42 字数:4655

天刚亮,楼下小卖部的卷帘门就响了。金属刮擦的声音沿着窄巷传上来,隔壁也有人开了水龙头,水管隔着墙轻轻震动。

沈砚站在床边,将许宁的左手从袖子里牵出来,又把翻在里面的一截袖口理平。

她选的是一件领口稍高的米白色棉衣,外面再穿浅灰色开衫。衣服都很软,袖子放下来,能遮住手腕附近的线迹。沈砚替她拉好衣领,指腹碰到皮肤时,仍下意识停了一下。

已经过了一夜,她还是一样冷。

许宁低头看着他的手,慢慢将另一只胳膊伸过来。她原本想自己扣好开衫,捏着扣子试了几次,却总对不准扣眼,最后只好抬头看他。

“这个……帮我一下。”

沈砚接过她手里的衣襟,一颗一颗扣好,没有催她。

换下来的校服放在厨房的盆里,染血的地方浸在水中。许宁回来后一直想把它拿去洗,他拦了两次,她才没有再伸手。现在她看了一眼盆的方向,像是又惦记起来,沈砚便将开衫下摆往下理了理,挡住她的视线。

“那些先放着,回来我弄。”

许宁迟缓地点头,手却落到他的袖口上,替他抚平了一点褶皱。

沈砚已经换过衣服,脸也洗干净了,只有眼下的倦色藏不住。他几乎没有睡,后半夜坐在床边,隔一会儿就要确认许宁还会转头,还能答应他。她也一直陪着,后来见他低下头,便很慢地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肩,让他靠一会儿。

桌上的面已经不怎么热了。沈砚拿起书包时,许宁看向那只还剩小半碗面的碗,伸手将它往他这边推。

“吃完再走,好不好?”

“快上课了。”

“还有一点。”她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会饿的。”

沈砚将书包放下,坐回桌边。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许宁的膝盖隔着裤子碰到他的腿,她想往旁边挪,椅子却没有随着身体及时移动。他扶了一下椅背,让她不用再动。

她便安静地坐着,看他把剩下的面吃完。直到他放下筷子,眼尾才慢慢弯了一点。

沈砚把碗挪到一旁,拿起钥匙。

许宁的目光随着他的手移过去,又落在门边并排放着的两个书包上。挂着小塑料兔的那只仍留在原处,背带被沈砚重新理过,兔子的耳朵朝着门口。

“你今天去学校?”她问。

“嗯。你先留在家里。”

沈砚蹲下来,把她脚上的拖鞋往里推稳,又检查了一遍衣领。衣服能遮住身上的缝线,额角和颊侧的痕迹却还露着,灰白的脸色也没有办法藏起来。

“暂时别出去。”他说,“你要拿什么,够不到就先放着,不用急着收拾。有人敲门,也先别开。”

许宁看了看门,随后将目光转回他脸上。

“我在这里等你。”

她答应得很轻,却在他站起身时伸出手,攥住了衣角。

沈砚没有立刻往门口走。她的手指抓得不算紧,可那一小截衣料被她拢在掌心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开。昨夜他抱着她回来,替她换衣服,扶她坐下,这只手总会在稍有空隙的时候重新摸过来。

“我会回来的。”沈砚说。

许宁抬起头,等了一会儿,才迟缓地问:“放学就回来吗?”

“放学就回来,不去别处。”

他将钥匙放进衣袋,空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许宁稍稍仰起脸,让他的掌心多停了一会儿,随后才一点点松开手指。

衣角上的褶皱还在,她低头看了看,又替他抚了一下。

“那你早点回家。”她说,“我会听脚步声的。”

沈砚嗯了一声,将自己的旧外套放到她身边。

“坐床上也行,别一直守在门边。”

许宁抱起外套,点了点头。可他走到门口时,她还是慢慢扶着椅背站起来,想送他过去。沈砚回身扶住她,让她坐在门内的小凳上,才拿起书包。

隔壁的电视已经开了,楼道里有人提着垃圾下楼。沈砚等脚步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许宁。

她抱着外套坐着,手缩在袖子里,正认真看他。察觉他还没有走,她才小声补了一句:“我不乱跑。”

“知道。”

沈砚关上门,转动钥匙。下楼时,他摸到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仍留着昨夜那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

他没有把记录删掉,也没有回拨,只看了一眼时间,就将手机收了起来。

从租屋到临雾七中不过十余分钟。往常这段路上,许宁会落在他身后半步,过巷口时轻轻拉一下他的袖子。她走得不快,有时看见早点摊上冒出的热气,会多看两眼,等他问,又说不饿。

今天沈砚走到路口,习惯性地停了一下,身侧却没有人跟上来。

他继续往学校走,校门口比平时更吵一些,几个学生挤在一起说话,声音压低了,神情却掩不住兴奋。沈砚从他们旁边经过,听见有人提到了旧教学楼。

“昨晚是不是有人从上面掉下来了?”

“救护车都来了,我走的时候还看见了。”

“那人呢?”

“谁知道,听说后来没找到……”

后面的声音被进校的学生挡住了。沈砚没有停下来问,握着书包带的手却收紧了一些。

消息已经传开了,他昨夜报过学校和坠落的位置,也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急救人员到了以后没有找到伤者,不可能就此把那通电话忘掉。学校会询问,旁人也可能报警,坠楼和他抱着许宁离开的事,都有可能被查到。

旧楼没有拍下天台上的经过,并不意味着其他事情也没有留下记录。

沈砚走过操场边,远远望了一眼旧楼。白天的墙面比夜里看得清楚,楼后仍被那排杂物间挡住,从这里看不见许宁坠落的地方。

昨晚他就跪在那里,一遍遍按压她的胸口。现在操场上有人跑步,篮球撞在地上,两个迟到的学生拎着早餐往主教学楼赶,没有谁因为那面墙后发生过什么,就停下自己的早晨。

教室里也是一样,前排有人补作业,靠门的男生正争论一道题的答案。黑板右上角写着当天的课程,值日生拿着湿抹布,把下面没擦干净的粉笔印又擦了一遍。

沈砚进门后,先看见了程嘉悦的座位。

那里空着,椅子推进了桌下,桌面上摞着几本书,没有书包,也没有她每天带来的水杯。梁倩坐在旁边,原本低着头看手机,听见门口的动静,立刻抬眼看了过来。

她的视线在沈砚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他身后看。

沈砚没有回头,梁倩很快将手机塞进桌肚,伸手翻开一本练习册,翻了两页才停下来。她抿着嘴,指尖在纸边来回掐了几下,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身向前面的同学借红笔。

“昨天那道题我还没改,你的答案借我看一下。”

她说话比平时响,前面的女生便把本子递了过来。

周骁也在。他的校服拉链已经拉好,袖子规规矩矩地放下来,坐姿却比平时僵。沈砚经过过道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他便低下头,将桌上的书翻到中间。

高航原本在跟后座的人说话,脸上的笑还没有收住。看见沈砚,他停了一会儿,随即又转回去,抱怨今天的作业太多。

“昨晚写到那么晚,哪还有时间背。”

后座的同学笑他平时也不背,他跟着笑了两声,目光却从旁边绕过来,再次落到沈砚身上。

沈砚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没有说话。

那几道视线并没有因此消失。他低头取课本时,梁倩又看了一次;他把笔放到桌上,周骁的手停在书页上,没有马上翻过去。高航则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像是终于打算认真看书,却仍不时望向这边。

他们在等他的反应,沈砚抬起眼,望了过去。高航先避开了,梁倩也立刻低下头,在练习册上画了一道红线。

他没有问程嘉悦为什么没来。

许宁的座位也空着,就在过道另一侧。桌肚里还留着一本练习册,封皮有些卷,露出来的一角被她用透明胶带粘过。她不喜欢课桌里太乱,书本总按大小排好,笔袋放在最外面,伸手就能拿到。

沈砚记得,前几天她那本书又被弄湿了。回到家,她一页页摊开,怕占了他写作业的地方,还把几张椅子搬来,放在桌边晾。

他问是谁做的,她说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不影响看。

现在那本书留在学校,她却不能来翻了。

上课铃响后,走廊里的人陆续回到座位。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进来,将考勤册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空着的两张桌子,低头做了记号。

有人还在低声说旧楼的事,老师敲了敲讲台。

“先安静。没有弄清楚的事情不要到处传,上课了,把上次的卷子拿出来。”

教室里的声音很快低下去,只剩下翻找试卷的响动。

沈砚也取出卷子,摊在课本上。他没有看题目,目光仍停在许宁的桌边。

她上课时很少回头,偶尔有一道题没听懂,才会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朝他看一下。沈砚如果发现,就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圈出要补的步骤,等下课再拿给她。

她接过去总很小心,怕把他的字弄乱,看完会重新放平,再推回来。有时他写得太省略,她便皱着眉看一会儿,最后拿笔轻轻点一下空白处,让他多写一步。

想到她那个动作,沈砚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手边的草稿纸。

纸上什么都没有,老师开始讲题,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算式。梁倩很快坐直,照着抄进本子;高航找不到自己的卷子,借了旁边人的,又被提醒别拿走太久。周骁翻了几页,终于找到那道题,在老师看过来之前放到桌面上。

一切都能继续,昨夜之后,他们仍然有作业要交,有题目要改,也有下一次考试可以准备。梁倩在意的红笔可以借到,高航忘带卷子也有人肯分给他看,周骁只要整理好衣服,坐在教室里,就还是一个需要听课的学生。

沈砚看着他们,胸口那股闷意越来越重。

许宁以前也坐在这里,按时交作业,不敢在课堂上讲话。她的课本被弄湿,反而要赶着在第二天之前晾干,免得因为没有带书被老师点名。

有一次她去办公室求助,回来后坐了很久,才告诉沈砚,老师说会找那几个人谈。

老师确实谈过,程嘉悦说只是开玩笑,梁倩在旁边点头,周骁说自己没有动手。事情被写成了同学之间的矛盾,双方都被叮嘱不要影响学习。许宁也被劝着多和同学交流,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

她听完便点头,回家后还把这件事告诉了他,说既然老师知道了,往后应该会好一些。

沈砚那时信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收敛,别再动手,免得让事情变得更难处理。

那些劝告他们都记住了,可许宁还是被带上了天台。

眼前的课堂照常进行,老师看见梁倩记了满页的笔记,还点了一下头。那种熟悉的认可让沈砚握紧了笔,笔尖压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不是不知道,坠楼的事可能会被调查。可即便有人查清昨夜的经过,即便那几个名字终于被写进一份不再叫作“同学矛盾”的记录里,也不会让许宁重新有心跳。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她留在家里,穿着遮住缝线的衣服,连扣好一颗扣子都要慢慢尝试。她不能来上课,不能和他拍一张清楚的照片,却还惦记着他那半碗没吃完的面。

而她想继续留下,代价仍然要落在她身上。

沈砚望向墙上的钟。秒针走了一圈,他才发现自己一段讲解也没有听进去。

初次缝魂只能维持七日,从昨夜缝成的时候算起,并不是等他想好了才开始。已经过去的几个小时不会退回来,之后的每一节课、每一顿饭、每一次往返学校,都要从那七日里扣除。

旁人过一周,不过是交几次作业,再等一个周末。对许宁来说,过完这一周,就可能再也无法抬头看他。

她早晨松开他的衣角,是因为相信他会回来。

沈砚低下头,想起老妇人说过的每一个数。第一颗鲜活人心能添三十日,提前再吃,添上的时间便会递减。只取出来没有用,必须由许宁真正吞下去,时间才会增加。

昨夜他还只是顺着那几句话往下想,想到程嘉悦他们,想到那些一直没有结束的欺凌。念头出现时,他的胃里发紧,不愿意立刻承认那就是自己想要做的事。

现在看着那几个人坐在教室里,他不再把它推开了。

他知道人死了意味着什么。昨夜他抱着许宁,叫到嗓子发哑,她都没有答应过一次。要让那些人付出性命,并不是换一种方式教训他们,也不是逼他们说一句对不起。

可他不能接受许宁只剩下七日,更不能回到那间屋子,告诉她他们只能再等一等,等老师处理,等学校说明,等谁愿意相信。

她已经等过了,沈砚握着笔,慢慢松开被压疼的手指。他还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但有一件事已经定下来:他要让欺凌许宁的人以性命偿还,把他们鲜活的心留给她,让她能够继续待在自己身边。

他不打算再靠一次谈话,换那几个看似安稳的日子,也不愿意把她的期限交给别人的一句“会处理”。

老师在讲台上提醒他们翻页,沈砚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跟着把卷子翻到背面。新的题目就在眼前,他仍然看不进去,只记得许宁早晨抱着外套,坐在门内等他出门的样子。

他答应了放学就回去。今天回家时,他还要替她把扣子解开,看看袖口有没有磨到缝线,再坐到她身边,让她不必一直听楼道里的脚步声。想到这些,他将课本往桌里推了推,给手肘腾出一点地方,低头坐着,等这节课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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