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后,数学老师又讲了半分钟,才合上课本,让他们把没订正完的题留到下一节课前。
沈砚等着前排的人起身,低头将试卷收进课本。那张草稿纸上仍然只有一个墨点,他把纸翻过去,放到了最下面。
走廊很快热闹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趴在栏杆边说昨晚救护车的事,声音隔着敞开的窗传进教室。几种不同的说法混在一起,没有谁能说清伤者后来去了哪里,却都像知道了一点别人不知道的消息。
梁倩拿着练习册走过来,在过道里停了一下。
“沈砚,许宁今天怎么没来?”
他抬起头。周骁跟在她身后,高航则靠着旁边的空桌,手里拿着一瓶还没拧开的水。
三个人都没有看许宁的座位,只看着他。
“身体不舒服。”沈砚说。
梁倩捏着练习册边缘,等了一会儿,像是还想听他往下说。沈砚却已经低头取出了下一节课要用的书,放在桌面上。
“什么不舒服?”高航问,“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沈砚的手停在书脊上。
高航立刻拧了一下瓶盖,又补上一句:“我就是问问。她上午没来,老师点名的时候不是也看见了吗?”
“你很关心她?”沈砚看着他。
“同学嘛。”高航勉强笑了一下,“问一句怎么了。”
周骁站得稍远,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一直没有开口。梁倩朝他看了看,没等到他接话,便把练习册往怀里收了一点。
“她请假了没有?我怕老师问起来,大家都不知道。”
“老师问我就行。”
梁倩抿住嘴,手指掐着卷起的纸角。她平时说起许宁,总能很快接出几句让旁人发笑的话,现在却连一句普通的询问都要停顿。
高航又往前挪了半步。
“你昨晚是不是回学校了?”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
“有人说看见你了。”高航盯着桌面,语气放得很随意,“后来救护车也来了,闹得挺大的。我们今天早上才听人说,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教室后面有人喊他借篮球,高航应了一声,却没有过去。他的手还握着瓶盖,拧开了又拧回去,塑料瓶在掌心里轻轻响。
沈砚看了一眼周骁,对方绷着下颌,视线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像是那上面有一道必须看懂的题。
“你们想问昨晚的事?”沈砚说。
梁倩的手指一下停了。
“不是,我们就是问许宁为什么没来。”她说得很快,“高航听别人讲了几句,顺便问一下,你别多想。”
沈砚把课本推正,没有接她的话。
昨晚许宁坐在木台上,说她想下来,那几个人不让。她说得很慢,连把一句话讲完整都困难。现在这三个人站在他面前,却仍然有余地挑选说法,把每一句可能牵涉到自己的话改成听说、顺便和随口一问。
他望向梁倩身后那张空桌。
“程嘉悦为什么没来?”
梁倩怔了一下。
“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练习册,像是答案能从里面找到。高航没有再转瓶盖,周骁也将脸偏向了窗边。
“她请假了,在家休息。”梁倩终于说,“有点不舒服,假已经请好了。”
“哪里不舒服?”
“这个我怎么知道。”梁倩的声音先抬了一点,随后又压下去,“她就说想休息一下。你要是有事,等她回学校再问她。”
沈砚看着她,没再追问,梁倩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发火,便把练习册抱紧了些。
“那你跟许宁说一声,让她好好休息。”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显得不太自在,转身时差点碰到旁边伸出来的椅腿。高航跟着走开,路过周骁身边时用胳膊碰了他一下。周骁最后才动,始终没有再看沈砚。
他们回到座位后,很快凑在了一起。梁倩低着头说话,高航侧身挡住过道,周骁则不时朝这边看。
沈砚没有过去,他听见了他们的问题,也看见了他们等着答案时的神情。许宁身体不舒服这句话,究竟让他们放心了多少,他不知道。但他们没有一个人敢直接问她昨晚从楼上掉下来以后怎么样了。
问得太清楚,就很难再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上课铃响时,梁倩回到自己的座位,将练习册摊开。她掐坏的那一角翘着,压了几次都没能压平。老师走进来,她便坐直了,拿起笔,像往常一样准备记笔记。
沈砚也翻开书,目光在同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上午剩下的课,他只记了几处老师反复提醒的内容。中间有人从许宁的桌旁经过,碰歪了她露在桌肚外的练习册,他伸手替她往里放了一点,又把卷起的封皮压好。
她若还在这里,看见书角折了,大概会捏着那一小块慢慢抚平,不肯直接撕掉。
他收回手时,梁倩正在看他。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她立刻低下头。
中午,沈砚在食堂吃了饭,回到教室时,里面只剩下十来个人。有的趴着睡觉,有的还在写作业,窗帘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后排一小片阳光。
他把水杯放下,刚坐稳,梁倩又走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拿练习册,手机攥在手里。周骁和高航仍跟着她,三个人在桌旁停住,比上午站得近了一些。
“嘉悦想跟你说几句话。”梁倩说。
沈砚抬眼看她。
“她说,昨天的事可能有点误会,想当面跟你讲清楚。”
“什么误会?”
梁倩看了一眼周骁。
周骁终于开口:“昨晚的事。她现在没来学校,有些话在电话里也说不清。你去她家一趟,听她怎么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旁边趴着的人翻了个身,他便停了一下,等对方重新安静下来才继续。
“在教室讲,别人又要乱传,没必要。”
沈砚靠着椅背,手放在桌边,没有动。
“她想说清楚什么?”
“她昨天不是故意的。”梁倩脱口而出。
高航立刻朝她看了一眼。梁倩也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嘴唇抿了一下,才往下补:“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具体的,你听她讲就知道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梁倩没有答上来。
高航把手撑在旁边的桌沿,试着接话:“大家当时就是闹了几句,后来也没想到会那样。你别光听一边的,总得让她把话说完吧。”
沈砚看向他,高航又将手收了回去,站直了一点。
“我也没别的意思。”他说,“把事情弄清楚,对谁都好。”
这句话他过去也听过。老师让他们坐进办公室时,说过要把事情弄清楚;程嘉悦笑着说只是开玩笑时,也有人告诉许宁,不要只记着让自己不高兴的部分,要听听同学的解释。
解释总有很多。弄湿的书可以说是不小心,藏起来的书包可以说是逗她玩,堵住楼梯也能说成想跟她聊聊。许宁要把自己的委屈讲得很清楚,才能换来一次谈话,而那些人只要说没有恶意,事情就可以到此为止。
现在,她连从天台掉下去都成了需要听另一边说明的误会。
沈砚压住桌沿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顶在木头边缘。他想起她今早坐在门内,抱着他的旧外套,听见他要走,又慢慢伸出手,攥住那一小截衣角。
她松得很迟,松开以后还替他抚平了褶皱,小声让他早点回家。
她甚至没有要求他替自己做什么,只想等他回去。
沈砚将手从桌沿挪开,放回膝上。
“她什么时候在家?”
梁倩像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片刻才回答:“下午都在。”
“地址。”
“你答应去了?”
“我下午去。”
周骁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神情里仍有戒备。高航则往旁边退了半步,像是终于不用继续找话说。
梁倩解锁手机,翻出一条消息,递到沈砚面前。
“临江路那边,锦禾苑。二栋一单元,六〇二。你到时候直接过去就行,她知道你要来。”
沈砚拿出自己的手机,把小区名和门牌记进备忘录,又对照了一遍。
梁倩还举着手机,屏幕上方露出几行她和程嘉悦的聊天记录。她很快把手机收回去,没有让他多看。
“你一个人去吗?”她问。
沈砚嗯了一声。
梁倩看上去还想问许宁,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却只说:“那我跟她说一声。”
“跟她说,我会去。”
周骁看着他:“到那儿好好说话,别还没讲清楚就。”
话没说完,沈砚便抬起了头。
周骁停住了,他以前也这样提醒过沈砚,仿佛只要沈砚忍不住动手,之前发生在许宁身上的事就可以暂时放到一边,换成讨论他为什么不守纪律。
这一次沈砚没有接话,只把手机放回了衣袋。
三个人在桌旁站了几秒,终于先后离开。梁倩边走边打字,周骁低头看她的屏幕,高航回到座位上,拉开椅子时弄出一声很响的摩擦声,又赶紧用手扶住椅背。
沈砚望着桌上的水杯,过了一会儿,才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他不是去听一句没想到,也不是去接受一场由他们挑选说法的和解。昨晚天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许宁没有说完,他也只在楼下看见了一个来不及辨认的人影。
谁把她带上去,谁拦着她,最后又是谁让她从那里掉下来,他都需要知道。
程嘉悦现在愿意让他过去,比他留在教室里盯着一张空桌更有用。他不必告诉她许宁已经醒了,也不必在见到她之前,让这三个人知道自己已经听过什么。
沈砚看了一眼时间,离正常放学还早。他想尽快问清楚,再回那间屋子,许宁还在那里等着。出门前他说不去别处,现在却有一件事必须先做。他只能把耽搁的时间尽量缩短,不能因为自己没有回去,就让她一直抱着外套坐在门边。
午休结束后,走廊里的脚步声重新多起来。沈砚将下午要用的书放进桌肚,背起书包,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几位老师正在收拾午休时用过的靠枕。班主任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摞作业,听见沈砚叫他,抬头看了过来。
“什么事?”
“老师,家里有事,我想请半天假。”
班主任看了看他肩上的书包。
“现在就要走?”
“嗯,需要回去处理一下。”
“今天还能回来上晚自习吗?”
沈砚停了片刻,说:“不一定能赶上。”
班主任没有立刻签字,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请假单,放在桌角,让他先填。
表上有姓名、班级、请假事由和起止时间,下面还留着联系电话。沈砚站在桌边,一项项写好,事由只填了家中有事。平时负责联系他的福利院社工的号码,学校登记过,他也照常写在了对应的位置。
班主任知道他的居住情况,接过表看了一遍,又抬头问:“家里的事自己能处理吗?”
“能。”
“需要帮忙就联系社工,别什么都一个人撑着。”老师说,“下午的课找人借笔记补上,明天回来有不懂的再问。”
沈砚点了点头,老师在请假单上签了字,告诉他还要去年级办公室登记,出校时把门卫留存的那一联交过去。
他没有从后巷的小门离开,是拿着请假单,按老师说的先去了年级办公室。值班老师核对班级和签字,在登记册上记下了离校时间,才把单子还给他。
走出办公楼时,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已经响了。操场边还有几个学生往教学楼跑,沈砚让开了一点,等他们过去,才继续朝正门走。
门卫接过请假单,核对了他的姓名,又看了一眼书包,提醒他路上注意安全。
沈砚应了一声,出了校门,学校外的路口和早晨一样,早点摊已经收掉,卖水果的车停在树下,摊主正把被雨打湿的纸箱摊开晾。往老城区的巷子就在对面,他站在路边等车时,能看见那条他们每天回家都会走的路。
他没有往那边去,锦禾苑在临江路附近,从学校坐几站公交就能到。沈砚上车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重新打开备忘录看了一遍地址。
窗外的店铺一间间过去,公交车停靠时,有人提着菜上来,也有人背着电脑包下车。午后的临雾市并不安静,路边有修剪树枝的工人,商业街的店员站在门口贴新的活动海报,没有哪个地方因为昨晚旧楼后面出了事就停下来。
他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一夜没睡,眼睛有些涩。玻璃里那张脸仍是他自己的样子,只有倦色比平时重。他想起许宁举着手机想和他再试一张合照,等了很久,最后只能把手放下。
现在程嘉悦只要休息半天,就能等着明天重新回到那张课桌前。许宁却连坐到他身边这样一件事,都已经不能被镜头好好留下。
到站后,沈砚下了车,顺着手机地图走过路口,在一处灰白色的小区门头前停了一下。
门头上写着锦禾苑,里面的楼房比他们租住的旧居民楼高许多。门旁有一间值班室,保安见他穿着校服,问他来找谁。
“同学,二栋一单元,六〇二。”
他报了程嘉悦的名字,按要求在访客登记本上留下姓名。保安指给他楼栋的位置,提醒他从右侧的小路进去,别绕到地下车库口。
沈砚道了谢,把笔放回去,小区里有人推着孩子散步,一名穿工作服的维修人员蹲在花坛旁检查水阀。靠近二栋时,他又看了一眼入口的数字,确认没有走错,才进了楼。
楼道里没有他们住处那股常年潮湿的霉味,灯也亮着。信箱整齐地排在墙边,几张物业通知贴在公告栏上,其中一张提醒住户及时缴纳费用,纸角压得很平。
他走到电梯前,按下上行键。门开后,里面只有一位提着购物袋的住户,对方到四楼便出去了。沈砚往旁边让了一下,随后独自到了六楼。
这一层的走廊不长,靠墙放着两盆绿植,窗户半开着,能听见楼下有人说话。他从电梯出来,沿着门牌找过去,在六〇二室前停下。
门边铺着一块浅灰色地垫,门牌上的数字与梁倩给他的地址相同。沈砚取出手机又确认了一遍,把备忘录关掉,收回衣袋,再将有些滑落的书包带往肩上提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