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抬起手,在门上敲了几下。
屋里没有人应声。他站在地垫外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到了门后又停住了。
“程嘉悦,是我。”
他报了名字,门后仍然安静。走廊的窗户开着,有风从他背后吹过,将墙边绿植的一片叶子吹得轻轻晃动。他没有再敲,只把滑到肩边的书包带往上提了一点。
过了许久,里面才响起转动门锁的声音。
门被拉开一条窄缝,程嘉悦站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她穿着浅色卫衣,头发松松地扎着,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眼皮也肿了。平时在教室里,她总把下巴抬得稍高一些,现在却低着头,先看沈砚的手,又看他的脸。
目光碰到他鼻梁上的疤时,她往门后缩了一点。
“你一个人来的?”
“嗯。梁倩给了我地址。”
程嘉悦朝他身后的走廊看了看,确认没有别人,才把门拉开,让出能容一个人过去的位置。
“进来吧。”
沈砚走进去时,她贴着门边站着,没有像在学校那样挡住他的去路。等他进了客厅,她才关上门,手搭在门锁上停了片刻,又转头看他。
“家里只有我。”她说,“你先坐。”
客厅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放着一只果盘,旁边是拆开了一半的纸巾。窗边有张书桌,几本辅导书摞在一起,卷子用夹子按科目分好。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其中一张是上学期的三好学生,程嘉悦的名字印在中间,边上还有学校的红章。
沈砚看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来,在沙发靠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
程嘉悦去倒水,杯子碰到茶几时响了一下。她赶紧扶住,水仍洒出来一点,顺着杯底流到玻璃面上。她抽了两张纸,擦了几次,才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许宁……”
她刚叫出这个名字,就停住了。沈砚没有接话,只抬眼望着她。
程嘉悦把湿纸巾攥在手里,嘴唇抿了又松,最后低声问:“她现在怎么样?”
“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的眼眶很快红了,低下头,声音也跟着发颤。
“昨天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让她上去,也不该一直拦着她。我当时就是生气,没想到会弄成那样。”
沈砚放在书包上的手慢慢收紧。隔着一层布,他摸到了里面课本的硬边,手指压在那里,没有挪开。
“弄成哪样?”他问。
程嘉悦抬头看他,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不是想让她掉下去的。我真的没想过。”她抽噎着说,“我就推了她一下,她往后退,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我当时吓坏了。”
后面的话被哭声打断了。她拿纸巾擦脸,擦完又有眼泪落下来,没一会儿,手里的纸便湿得皱成一团。
沈砚看着她,想起昨晚楼顶缩回去的那个人影。他当时抱着许宁,连放下她都不敢,只能坐在地上朝上面喊。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下来告诉他,她究竟是怎么掉下来的。
现在程嘉悦坐在自己家里,终于说出了那个“推”字。
“我知道错了。”她继续说,“以前那些事也是我不好,我不该拿她开玩笑,不该让梁倩她们跟着一起闹。我以后不会了,真的。”
她说到这里,往沙发前沿挪了一点,像是怕他听不见。
“你别报警,好不好?我们能不能自己解决?”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程嘉悦便更急了。
“要赔多少钱都可以,我可以给。许宁要我道歉,我也道歉,她想让我怎么说都行。只要别报警,别把事情闹大。”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仍止不住哭。沈砚看见她膝盖上有一团湿痕,是刚才掉下去的眼泪,袖口也被她擦得潮了一片。
“我今天连学校都不敢去。”她说,“早上他们说,救护车到了以后没找到人,我就一直等消息。我怕有人来找我,也怕老师打电话问。我真的一晚上都没睡。”
她停了一会儿,又低头攥紧了纸巾。
“我还要考试,还要上大学。要是这件事传出去,我以后怎么办?我爸妈也不会放过我的。”
沈砚的手指压得更紧,课本的一角顶着掌心,有些疼。他听着她说以后,目光从她身后的奖状上移过去,落在那张摆满辅导书的桌子上。
许宁以前也想过上大学,只是很少说。买旧书时,她会挑能接着用的版本,做错了题,就在小方桌上多留一会儿,等他把碗洗完,再轻轻推过来,请他帮着看。
她昨晚发消息的时候,还在等他下班。
沈砚垂下眼,眼前却浮起她早晨坐在门内的样子。旧外套抱在膝上,她的手藏在袖子里,等他拿起钥匙,才慢慢伸出来,摸到他的衣角。明明已经答应在家等,指尖却迟迟没有松开,仰着脸问他是不是放学就回来。
他答应了,她便认真地点头,连松手时都还替他抚了一下衣服。
沈砚松开压在课本上的手指,等掌心那点疼过去,才重新看向程嘉悦。
“可以谈。”
程嘉悦的哭声停了一下,像是没听清,怔怔地望着他。
沈砚很轻地笑了笑,又点了一下头。
“许宁只是受了些轻伤,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她手里的纸巾落到膝上。
“轻伤?”
“她已经醒了,能说话,也能坐起来。现在在家里休息。”
程嘉悦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可是,她从那么高的地方……”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便收住了,眼睛仍紧紧盯着沈砚,像是怕他改口。
“你看见她之后,做过什么吗?”沈砚问。
程嘉悦缓缓摇头。
“那你也不知道她到底伤成什么样。”他将手平放在书包上,语气放得很平,“我把她带走了。她现在能认得我,也能跟我说话。”
这几句话说完,程嘉悦肩膀上的力气仿佛一下松了。她往椅背上靠,抬手擦掉脸侧的眼泪,呼吸仍有些急,眼睛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躲着他。
“她真的没事?”
“需要养几天,所以今天没有来学校。”沈砚说,“她也不想让别人围着问。”
“那就好。”程嘉悦低声说了两遍,又赶紧坐直,“我是说,她没事就好。我昨天真的吓死了。”
沈砚看着她,没有纠正这句话。
她抽了张新的纸巾,按在眼下,动作比刚才稳了些。过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那我们能不能私了?我可以赔她医药费,别的也可以。你跟她说一声,我是真心想道歉。”
“她要的不只是你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我知道,我可以当面跟她说。”程嘉悦连忙点头,“她在哪里?你们家吗?我可以过去。”
“不用去家里。”
沈砚拉开书包,从课本之间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到茶几上。他将纸展开,推到程嘉悦面前,旁边那点没擦干净的水迹,他先用纸巾抹掉了。
“条件在这里。”
程嘉悦拿起纸,低头看了几行。她刚刚缓过来的神情又僵了一点,手指停在写着金额的地方。
“十万元?”
“嗯,十万。”
她抬头望着他,像是想再确认一下。沈砚仍坐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催,也没有把纸拿回去。
“今晚十点半,晚自习结束前十分钟。”他说,“你自己带着钱,到学校附近的临雾公园,当面向许宁道歉。”
程嘉悦低头,又把纸上的时间看了一遍。
“今晚就要?”
“今晚。”
她咬住嘴唇,目光在那几行字之间来回移动。纸上写得很简单,时间、地点、金额,还有当面道歉的要求,没有她熟悉的那些正式条款。下面另留了一处空白,让她签上名字。
“只要我把钱带过去,跟她道歉,你们就不报警了?”
“按上面的约定处理。”沈砚说。
程嘉悦把纸放低一点,盯着他问:“也不会再因为这件事找学校?”
沈砚点了点头,嘴角仍留着那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先把答应的事做完。”
她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捏着纸的手松了一些,眼神也亮起来。
“钱我能准备。”她说,“我卡里有,是以前攒下来的。我不是想赖,只是一下拿这么多……”
她停住,看了看沈砚的脸,又低下头。
“没关系,十万就十万。她受伤了,本来就该赔。”
沈砚没有问那些钱原本用来做什么,也没有顺着她的话谈医药费。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已经有些凉,水里却没有他熟悉的那股旧水壶的味道。
程嘉悦重新看向字据,这次看得比刚才仔细。看到独自前往的要求时,她的指尖在纸上停住了。
“周骁他们不能一起去吗?”
“许宁不想见他们。”
程嘉悦迟疑了一下:“我让他们在公园外面等也不行?”
沈砚放下杯子,声音没有提高。
“你说想向她道歉,就照她能接受的方式来。你们几个人一起过去,她还要听谁解释?”
程嘉悦想起什么似的,没再往下问。
“好,我自己去。”她说,“我不带他们,也不让他们在旁边等。”
她将纸抚平,过了一会儿,又问:“许宁会来吧?我怕我去了,她不愿意见我。”
“会,我陪她来。”
“那为什么要晚上?她今天在家,白天也可以……”
“白天公园里人多,她不想被别人看见,再问伤是怎么来的。”沈砚看着她,“你也不想。”
程嘉悦很快点头,这一次没有再犹豫。
她早上请假时只说身体不舒服,连父母都没有告诉,更不愿意让认识的人看见她拿着钱向许宁赔礼。晚上十点半,学校的学生还没有结束晚自习,至少不会一出校门就碰到那些熟悉的面孔。
沈砚没有继续替她解释。他知道昨晚的急救电话仍有记录,学校也已经听到了消息,一张纸不能让发生过的事消失,更不能替任何人决定是否调查。
可程嘉悦眼下只在意他会不会报警,许宁会不会继续追究。听见轻伤,听见赔偿,她便愿意把其余的事情都往后放,好像只要付了这十万元,明天仍然能够照常回到教室。
她身后那些辅导书还在,墙上的奖状也没有被取下来。
“你确定她同意?”程嘉悦问得很轻,“别到时候钱给了,她又不肯。”
沈砚看着那张被她捏出折痕的纸,脑子里却是许宁抱着外套,坐在门边等他的样子。
她没有让他来这里,也没有向他提过赔偿。早晨他替她扣开衫时,她只是乖乖把衣襟交过来,等他扣完,伸手替他理了一点袖口上的褶皱。她还惦记着桌上没吃完的面,怕他出去会饿。
这些话,他一句也没有告诉程嘉悦。
“我会跟她说好。”沈砚回答,“你按约定来就行。”
程嘉悦终于将那张纸放回茶几,整个人都比他刚进门时松快了些。她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泪,嘴边却已经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
“谢谢。”她说,“沈砚,真的谢谢你。我就知道事情还可以商量,我以后肯定不会再找她麻烦。”
沈砚点了一下头,从书包侧袋里取出笔,放到纸旁边。
“那就签吧。”
程嘉悦拿起笔,先在空白处试了一下,确定能写,才低头签名字。她写得有些急,最后一个字的收笔拖出去一小截,又用指腹按了按纸角。
“还要按手印?”
“嗯。”
她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电视柜下面找东西。抽屉里放着几只旧信封和文件袋,她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印台,回来时还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
印台放得久了,盖子不太好开。程嘉悦用指甲掰了两次,才将它打开,按着沈砚指的位置,在自己名字旁边留下了一个红手印。
她把手抬起来,看见指腹染了一层红,便用纸巾慢慢擦。刚才签字时她还有些发抖,现在只低头仔细擦着指纹缝里的颜色,偶尔抬眼看一下那张纸。
“这样就行了吧?”
沈砚拿起字据,看过她的名字和手印,温和地应了一声。
“可以。”
程嘉悦靠回沙发,长长地出了口气,又将散到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她的脸色仍然憔悴,但终于敢认真地看着他,不再一听见他动书包就往后缩。
“我今晚会好好跟她道歉的。”她说,“以前那些话,我都不该说。我也会让梁倩他们别再闹了。”
沈砚没有接她关于其他人的话,只把笔帽扣好。她坐在对面,又将约定确认了一遍,问是不是十点半到公园,钱带齐,自己一个人去。
他耐心地听完,仍像刚才一样点头。
“对,十点半。我会和许宁在那里。”
程嘉悦说自己记住了,把印台盖好,放回茶几下层。沈砚等纸上的红印干了一些,才沿着原来的折痕将字据折好,夹回书包里的课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