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最后一节,沈砚已经第三次抬头看墙上的钟。
秒针走得很匀,分针却像总停在同一个地方。他把摊在面前的练习册往前推了一点,给手腕腾出位置,笔尖落到纸上,仍没有写出一个完整的解题步骤。
离十点半还有十七分钟。
下午请假时,他说不一定能赶回来上晚自习,最后却还是在晚自习开始前回了学校。班主任见他坐在座位上,过来问了一句家里的事处理好了没有,他点头,老师便叮嘱他把落下的笔记补齐。
借来的笔记就在手边,他照着抄了半页,后面几行的字越来越挤,最后一个等号旁边还空着。
教室里很安静,讲台上的值班老师正低头批作业,偶尔拿起一张卷子,看过背面,再放回原处。前排有人翻书,靠窗的女生把水杯拧开,喝了一口,又小心放下。
梁倩今晚也在。沈砚回来时,她望了他好几次,后来见他没有找谁说话,才渐渐把注意力放到作业上。现在她正拿红笔订正一道题,周骁坐在另一边,高航则用手撑着额头,隔一会儿便看一眼时钟。
他们等的是放学,沈砚将视线从那几个人身上收回来,伸手按住练习册翘起的纸角。那张签过名字的字据还夹在书包里的课本中,红色手印已经干透了,折起来时,纸面略微发硬。
程嘉悦签字之后,连说话都比之前轻快。她又确认了一遍时间,怕自己记错,也怕钱准备好了,他却临时改口。
他当时耐心地答了,告诉她十点半,自己会和许宁在那里。
现在许宁已经去了,他却仍坐在教室里。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午离开家时,许宁就是握着这只手,等他把晚上不能陪她一起过去的话说完。
她没有立刻松开,指尖沿着他的袖口摸了一点,迟缓地攥住那块补过的布。
“那你能看见我吗?”
他点头,说能。
许宁认真看了他一会儿,又问:“你下课以后,会来接我,对不对?”
“会。”
她这才慢慢松手,却没有马上把手收回去。沈砚看出她还想说什么,便停在那里等,最后等到的只是很轻的一句:“走以前,再摸一下头好不好?”
他把掌心放到她头顶,她稍稍靠过来,让他多摸了一会儿。柔软的头发下面,额角的线迹仍在,脸也没有恢复一点温度。可她抬眼看他的样子,和从前没有多少不同,仍然会先确认他是不是不耐烦,再把自己的要求说出来。
沈砚将压在纸角上的手收回,重新看向时钟。
十点二十二分,值班老师起身去走廊里接电话,关门时顺手将声音压低。沈砚把笔帽扣好,合上练习册,提起放在椅子旁的书包,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间教室都亮着灯,能听见背书和翻纸的声音。他经过许宁平时接水的地方,脚步略微停了一下,随后沿着楼梯下楼,往旧教学楼走。
操场上已经没有学生,靠近主楼的一排灯还亮着,到了旧楼附近,脚下的光便暗了些。夜风带着江边的潮气,吹到脸上并不冷,只让他发涩的眼睛稍微舒服了一点。
旧楼还有几间教室在使用,底层能听见老师讲题的声音。沈砚没有往那边看,进了楼梯间,沿着没有监控的拐角往上走。
他昨晚只在楼下看过这里,仰着头,连天台边站着的人都没能认清。
现在楼梯就在脚下,每上一层,下面教室里的声音便低一些。走到最上面时,只剩灯管轻微的响动,以及他自己鞋底碰到台阶的声音。
天台入口的锁还坏着,锁扣歪在一边,门没有关严。沈砚推开门,先看了一眼外面,才独自走出去。
地面上积着几小片水,排水口附近堆了些湿叶子。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条线,临雾公园就在学校外面,隔着一段道路和几排树,从这里能看见公园靠近旧城区的一侧。
沈砚走到围墙旁,将书包放在干燥些的地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望远镜。
镜身是旧的,边缘有几处磨痕。他将挂带套到手腕上,拨开镜盖,举起来望向公园。
先进入视野的是一段明亮的步道,灯下有两个人慢慢走着,旁边一只小狗拽着牵引绳,停在树根附近不肯动。他把镜头往左移,越过一处花坛,又沿着树木之间的空隙找过去。
那张长椅在公园边角,靠着矮墙,前面是一条较窄的岔路。
他特意选了那里。公园的入口和主路都有摄像头,那一小块角落却没有,几棵树又挡去了步道上大半的灯光。白天会有人坐在那里歇脚,附近也有人清扫,并不是被忘在公园外面的地方,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很少有人特地绕进去。
望远镜里出现了一点浅灰色。
沈砚停住手,慢慢调清焦距。长椅和背后的墙先变得清楚,那一点浅灰色也有了轮廓,是个坐着的人,身形很小,两只手像是放在膝上。
他看不清脸,连头发与衣领之间的界限都模糊,却肯定那就是许宁。
她坐在他们约好的位置,身旁空着大半张长椅。下午他给她理过的外套,这时拢在肩上,浅色的袖子贴着身体,没有随便摊到椅背上。
沈砚扶稳望远镜,看了很久。
她好像低了一次头,随后又缓慢地转向岔路口。那动作隔得太远,只是一个不甚分明的变化,他却仍能想起她转头时会慢半拍,得等身体跟上,目光才能真正落到要看的地方。
她等他回家的时候也是这样。
门外只要响起脚步声,她就会先抬头,手里抱着他的旧外套。不是他的脚步,便继续等,等到钥匙碰响,才一点点伸出手。
此刻她坐在公园里,等的却不是他。
沈砚稍稍放低望远镜,拿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九分。屏幕的光照亮他的手背,他很快按灭,又把手机放回衣袋。
天台上听不到教室里的动静了,围墙外的道路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照到树干,再从另一侧移开。那张长椅始终没有被照亮,许宁仍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也没有往主路上走。
沈砚重新举起望远镜,他不知道程嘉悦会不会迟到。下午她答应得很快,签下名字时还急着确认,只要带钱过去,当面道歉,这件事就能照他们说的处理。
她相信了他说的轻伤,也相信许宁只是在家养几天,最后甚至向他道谢。
沈砚没有提醒她,许宁昨晚已经没有了呼吸。他说那些话,就是为了让她愿意来,而不是继续躲在家里,让梁倩和周骁替她试探。
那张字据上只有程嘉悦的名字,许宁没有签过,也没有向她索要过十万元。
今晚的这些安排,是他提出来的。
沈砚把手腕往围墙上靠稳,没有再去看时间。隔着镜片,那一小片地方被拉到眼前,其他亮着灯的路却只剩边缘模糊的光。
过了一会儿,岔路口终于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那人走得很快,手边带着一团深色的东西,像是提着包。到了树下,她稍稍停顿,朝长椅这边看了一眼,随后便加快步子,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去。
沈砚的手指绷紧了一些,那身影比坐着的许宁高出不少,浅色上衣在暗处显得很明显。他看不清是不是下午那件卫衣,也看不见脸,只能随着那人的移动,将望远镜轻轻转过去。
长椅上的许宁站了起来,她起身比来人慢,没有马上迎上去,肩上的外套却随着动作稍稍展开,露出里面更浅一点的衣服。那人已经跑过岔路的一半,原本还在往前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沈砚看见她的上身往后偏了一下。
起初他以为是脚下绊到了什么,可那个身影并没有继续走,也没有转身,是僵在原处,手边的包垂下来,和身体一起停住。
许宁的头略微抬着,正朝向她。
两个人隔着一点距离,就这样停了片刻。随后来人的身形突然矮下去,像是腿没撑住,跌坐到了地上。
沈砚下意识将望远镜往上提了些,又赶紧调回来。那人没有倒平,浅色上衣仍有一个坐着的轮廓,背稍稍弓着,看上去更像呆坐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听不到她们说话,道路上传来的车声很近,公园里即使有人开口,到了这里也已经分不清。他只能看见许宁向前挪了一点,两个身影之间的空隙被斜横过来的树影挡住,随后又显出来。
许宁的手臂看上去动了,沈砚屏住呼吸,想看清她究竟做了什么,镜片里却只有浅灰色袖子与另一团浅色挨到一起,连手的位置都辨不明白。
下一刻,那个坐在地上的身影消失了。
没有起身,也没有往旁边跑。刚才还有肩背和头部轮廓的地方,忽然往下一塌,只剩低低的一点浅色铺在地面上,旁边那只包的影子却还在。
沈砚眨了一下眼睛,将望远镜放低,直接朝公园望过去。
肉眼看去,那里只是一片树木和灯光,太远了,什么也辨不出来。他立刻重新把镜筒贴到眼前,沿着矮墙找到长椅,再往前看。
许宁仍站在原地,她旁边没有另一个人了,地上的那一点浅色也没有重新撑起来。岔路一直通到视野之外,可他从头到尾都看着,没有人从那里离开。
沈砚的后背出了些汗,风贴着衣服吹过时,才让他觉出凉意。
他已经知道许宁不再是原来的身体,知道她没有心跳,知道手机里留不下她的脸。可一个刚刚还在跑、还在坐着的人,就这样从眼前消失,仍然让他有片刻没能回过神。
他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望远镜没有坏。长椅、矮墙、树下露出来的一截路都还在那里,许宁也能看见,只有另一个身影不见了,剩下的东西散在她脚边。
沈砚慢慢放松压在镜身上的手指,指腹已经有些发麻。
昨晚他叫许宁的时候,她也没有答应。那时候她的身体还在,他能抱住,能继续按压,能反复去摸颈侧,哪怕什么都摸不到,也不肯立刻停手。
现在他没有移开目光,却也没有喊出任何声音。
他让程嘉悦到这里来,原本就是为了让她付出性命,不是为了再听一次道歉。只是直到刚才,下午坐在他对面擦眼泪的人,还可以和眼前这个会跑、会停下的身影联系起来;转眼之间,那一点联系也只剩地上散开的东西。
许宁垂着手站了一会儿,身形没有晃,也没有像从前受了惊那样往后躲。
沈砚看不清她的表情,更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吞下了能让她继续留下的东西。老妇人说过,取出来没有用,必须真正吃下去,才会添上时间。可眼下隔着这么远,他无法从她的动作里确认这些。
他仍握着望远镜,只盯着她。
过了一会儿,许宁慢慢蹲下身。
她像在收拾地上的东西,先把手伸向那只深色的包,随后又往旁边移了一点。那团浅色被她拢起来,原本摊开的边缘一点点缩到手边,不再留着刚才的形状。
沈砚只能看见她低着头,肩背稍稍收着,动作依旧不快。
她收衣服时也这样,怕袖子拖到地上,总要先抱稳,再去拿下一件。现在那种熟悉的缓慢还在,方才发生的事却没有让她显得更高大一些。隔着树影,她仍然只是一个清瘦的小小身影。
她弯腰又拾了一次,像是还有东西落在脚边。沈砚顺着她手臂的方向看过去,除了模糊的暗色,什么也没能看清。
再抬起身时,她手里已经多了些东西。
长椅前面空了不少,那一点浅色也被她带了起来。她没有坐回去,而是停在椅旁,慢慢把手里的东西换了个位置,让它们贴近自己。
沈砚扶着镜筒,看见她朝学校这边转了一下头。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看天台。隔着这样的距离,她不可能认出他,只能看见旧教学楼的轮廓,以及另一侧仍然亮着灯的教室。
可她转过来时,他还是想起下午那句问话。
她问他能不能看见,他说能。
沈砚没有放下望远镜,直到许宁重新转过身,沿着岔路缓慢地往外走。她没有跑,手里的东西随着步子轻轻移动,走到树影更深的地方时,浅灰色外套先模糊了,随后连那一点轮廓也被挡住。
他将镜头往旁边移了一些,最后看见她从两棵树之间经过,离开了那张长椅附近。
与此同时,晚自习结束的铃声从楼下响了起来。
声音比他预想的近,空着的楼梯间也传来回响。沈砚放下望远镜,眼前仍有镜片边缘留下的一点模糊,远处的路灯重新变回普通的大小。
主教学楼的走廊开始有人出来,几扇窗里传出收椅子和说话的声音。他站了一会儿,等手腕不再发僵,才把镜盖扣上,将望远镜收回书包。
天台入口的门被风吹得轻轻碰了一下墙。沈砚背好书包,走过去扶住门,从门边跨回楼梯间,离开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