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刚把门推开,许宁便抬起了头。
屋里的灯还亮着。她坐在门内的小凳上,怀里抱着他的旧外套,膝边放着一双摆好的拖鞋。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她已经扶住凳沿,等看清进来的人,才慢慢站起身。
“阿砚。”
沈砚还没来得及放下书包,她就走到了面前,将手臂绕到他腰侧,紧紧抱住了他。
旧外套被留在凳上,一截袖子垂下来。许宁没有回头去理,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指沿着校服下摆摸过去,攥住了一小块衣料。她的动作仍然慢,手臂上的力气却让沈砚往前偏了一下,只能先扶住门框,站稳后再把门关上。
“我回来了。”他说。
许宁很轻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沈砚把钥匙搁在厨房的小台面上,取下书包,放到脚边,空出手扶住她的后背。
隔壁电视里有人笑起来,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楼道里也有脚步声,走到上一层,一扇门开了又关。许宁像是没有听见,只把额头往他身上靠得更近了一点。
沈砚低下头,先看她额角,又看了看她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
“怎么先回来了?不是说等我去接你?”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记得回家的路。”
“我想早点回来……你回来,就能看见我了。”
沈砚摸到她背后的衣料,没有湿,也没有破损。他原本还想问她是不是走得太急,话到嘴边,又看见那只攥在自己衣角上的手,便没有继续问。
“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许宁终于抬起脸,认真看着他,像是怕这句话说得不够清楚,又慢慢补了一句:“真的,比出去的时候好一些。”
沈砚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皮肤仍然冰冷。她灰白的脸色没有变化,颊侧细密的缝痕也还在,转头看他的手时,目光迟了一会儿才跟上。
“还是很凉,对不对?”她问。
“嗯。”
许宁垂下眼,想把贴着他腰侧的手往袖子里缩一点,手指却舍不得松开衣角,动到一半又停住了。
沈砚握住她的手背。
“不用藏着。”他说,“你没有哪里不舒服就好。”
她这才不再往回缩,将手留在他掌心下面。沈砚等了片刻,见她仍紧紧抱着自己,便也没有催她坐下,只把声音放低了些。
“公园里,后来发生了什么?”
许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马上说出来。
“我在天台上看见她过来了。”沈砚说,“后来她坐到地上,再后来,就看不见她了。我离得太远,看不清。”
许宁的肩背收紧了一点,他扶在她背后的手没有挪开,等她慢慢将那口话说出来。
“她走过来的时候……先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她就停住了。”
她说一句,要停一会儿。沈砚没有插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听见她继续往下说。
“她看着我的脸,问我怎么会这样。又问,不是说……只受了轻伤吗。”
沈砚的手指在她背后停了停。
下午也是那句话,让程嘉悦终于不再哭,肯低下头看赔偿的金额,肯商量今晚应该怎样见面。许宁能说话,能坐起来,对她而言便足以证明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至于那句轻伤是不是真的,她没有再仔细问过。
“她认出你了?”沈砚问。
许宁点了一下头。
“她一直看这里。”她想抬手碰自己的颊侧,手臂却还绕在他腰上,最后只是稍稍偏过脸,“后来往后退,退了两步,就坐下去了。”
“她让我别过去。”
沈砚想起望远镜里那个忽然矮下去的身影。那不是被树根绊了一下,也不是坐下来放包,她确实是在看清许宁之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许宁停了很久,拇指迟缓地揉着他校服上的布料。
“我还是过去了。”
这一次,她说完便低下了头。
沈砚没有替她接出后面的话。他只把掌心放稳,让她知道自己仍然在听。
“她伸手拦我。我抓住她的时候……才知道,我有那么大的力气。”许宁的声音很低,“我没有很用力,她也挣不开。”
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沈砚便将盖在上面的手稍稍移开。
“是这只手。”
那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指节纤细,袖口往下落了一点,遮住了手腕。早晨她就是用这只手捏着开衫的扣子,试了几次都没能扣好,最后仰头请他帮忙。
现在她望着它,慢慢说:“我把她的心,从胸口拔出来了。”
沈砚没有出声,许宁也没有看他,只继续盯着自己的手。
“她就不在了。”
“不是倒下去……是全都到了那颗心里面。身上的骨头、肉,都没有了。我还没来得及松手,她的衣服就落下去了。”
她说得不连贯,有些地方还要想一想,才能找到合适的词。沈砚却已经听明白,望远镜里那个突然消失的身影,并不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程嘉悦没有逃走,也没有躲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余下的身体随着心脏被拔出,一起溶了进去,只留下他当时看见的那一点浅色。
“衣服和鞋都还在。”许宁说,“她带来的包也在,没有跟着一起没掉。”
沈砚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轻轻翻过来一点。指腹上没有伤口,掌心也没有他想象中会看见的痕迹。
“你的手呢?有没有伤到?”
许宁摇头。
“没有。我不疼。”
这句话她从前也说过很多次。沈砚仍旧仔细看了一遍,才把她的手放回原处,让她继续抓着衣角。
“后来,你吃了吗?”
许宁的目光慢慢移回他脸上。
“吃了。”
她停了停,又说:“全都咽下去了,没有剩。”
沈砚听着,喉咙有些发紧。那句一直没有得到确认的话,到现在终于有了回答,他却没有立刻觉得轻松。
老妇人说,只有真正吞食,才会添上时间。许宁吃下的是这一轮的第一颗,能增加三十日,接在她原本还剩下的期限后面,而不是把那七日换掉。
他不用再只盯着这一周怎样过去,也不必一想到放假,就先算他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可许宁的手仍然凉,额角的线迹也没有淡下去。她没有因此变回从前那个许宁,只是能再多留一些日子。为此死去的人,下午还坐在沙发上,向他问过以后能不能照常回学校。
许宁看见他很久没有说话,攥着衣角的手收紧了一点。
“你看见我了,对不对?”
“看见了。”沈砚回过神,“你坐在长椅上,后来站起来,我都看见了。”
她点点头,像是终于放心了一些。
“我往学校那边看了。”她说,“但是,看不到你。”
“太远了。”
“嗯。”
她答应完,又垂下眼。沈砚看着她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想问她当时是不是害怕,许宁却先把视线移向了小方桌。
“我带了些东西回来。”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注意到桌子靠墙的一侧放着一只深色的包,旁边压着一件浅色衣服。衣服被拢成一团,一截袖子搭在包边,和他们平时叠好放在椅背上的衣服不一样。
包口没有完全合拢,里面能看见捆好的纸币,还有一角手机。
“是她的?”
许宁嗯了一声。
“你说她会带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包拿起来了,还有那件衣服。”她的声音又低了些,“只拿了这些。”
沈砚看着桌上的东西,没有伸手去翻,也没有问钱是不是带够了。
那张桌子平时只够他们摊开两本书,吃饭时还得把书往窗边推。现在许宁的浅黄色杯子被挪开了一点,留出的地方放着程嘉悦的东西。包看起来比他在天台上看见时清楚许多,衣服也只是普通的浅色衣服,袖口还保持着一个被折过的形状。
她没有消失得什么都没留下。那些原本穿在身上、拿在手边的东西,都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把它们穿好,或者伸手提起来。
沈砚收回目光,发现许宁一直在等着自己。
“先放着。”他说。
她点头,却仍没有松开抱着他的手臂。沈砚扶着她的肩,感到她又往自己身前挪了一点,拖鞋轻轻碰到了他的鞋边。
“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他问。
许宁抬头看他,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去。
“我知道她会死的。”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不是不知道。”她说,“可是,我也不想……再见不到你了。”
说到这里,她揉着衣料的拇指停住了。沈砚看着她额角那几根细线,没有告诉她不要再想,也没有说这件事全是程嘉悦应得的。
让程嘉悦过去的人是他。说轻伤的是他,写下条件、让她相信可以私了的也是他。那些话把一个人引到了许宁面前,真正站在公园里,把这一切做完的,却只有许宁。
她仍然是那个紧张时不知道该把话怎样说清楚的人。力气变大了,能把人的心脏拔出来,并不意味着她就不需要有人陪着。
许宁的嘴唇又慢慢动了一下。
“要是你当时也在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贴着他的衣服。她没有责怪他,只是在说一件当时没能做到、现在想起来仍然有些难过的事。
沈砚低头看她,过了片刻才回答。
“我留在学校,是想留个不在场证明。”
许宁抬起眼。
“老师见过我,班里的人也知道我回来上了晚自习。”他说,“我下午去过她家,约她出去。以后有人问起来,我想让他们记得,今晚我在学校。”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但我后来去了天台,没有一直待在教室。这不一定就能证明什么。”
他知道自己离开过,也知道那张字据、下午的请假和访客登记,都不会因为今晚坐过几节自习就不存在。他只是想尽可能给自己留一点余地,不想事情刚开始,就再也没法回到这间屋子。
许宁听得很认真,却没有继续问证明有没有用。
“我知道你在学校。”她说,“你跟我说过的。”
她稍稍抿住嘴,等了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不是怪你。”
“我就是……想你在旁边。”
沈砚抬起手,避开她额角的缝线,将掌心轻轻放到她头顶。
许宁看着他,原本收紧的肩背慢慢放松。她往他的手心下面靠了一点,等他又摸了摸头发,才终于松开紧抱着他的双臂。
攥在衣角上的手却没有松,沈砚没有把那一小截衣料抽出来。他扶着她往床边走,等她的步子跟上,才在床沿坐下,让她坐到自己身旁。
两个人挨得很近。许宁刚坐稳,便把身体依偎过来,沈砚替她拨开压在脸侧的头发,手掌在她头顶多停了一会儿。
她的笑意来得迟,过了片刻,眼尾才稍稍弯起来。
“这样就好了。”她低声说。
沈砚看着她,心里那点刚刚因为三十日而松开的地方,又慢慢发紧。他下午想着怎样让程嘉悦愿意来,怎样让自己留在学校,怎样把许宁原本只剩几日的期限延长,却没有认真想过,她会怎样站在那个没有他的小角落里。
她独自看见一个人消失,独自把那颗心吞下去,再抱着捡起来的东西,慢慢走回这间屋子。等到他开门,她说的第一句话仍是他的名字。
“对不起。”沈砚说。
许宁抬头,目光停在他脸上。
“是我让你一个人去的。”他把手从她头顶移到肩后,轻轻扶住,“我让你独自做了这件事,没有陪着你。”
许宁缓慢地摇了摇头,手指又把那块衣角往掌心里拢了一点。
“只要还能待在你身边就好。”
她说完,将头靠到他胸前。沈砚抬起胳膊,让她靠得舒服些,又把另一只手放在她背后。她的身体仍然冰冷,隔着柔软的衣服也能感觉到,但这一次,他没有再试着替她暖起来,只将她抱稳了些。
许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的衣角,没有松手。沈砚也任由她握着,坐在床边陪她靠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