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中,兄妹二人谨慎前行。
符曜走在前面,长刀负在背上,眼神始终观察着四周,每一步都踏得沉稳。符荧跟在身后半步,指尖扣着一道黄符,目光不断扫过两侧模糊的树影。雾气浓的无法化开,裹挟着草木腐朽的气息,连呼吸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预想中的凶险并未出现。没有妖物袭扰,也没有奇怪之事,只有浓雾和沉默。符曜略微放缓了脚步,眉头却皱得更深了,这雾来得蹊跷,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又走了半日,雾气渐渐稀薄了些,前方隐约传来鸡鸣犬吠,依稀是一个村落的轮廓。
两人走出雾障,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村子卧在山坳里,茅屋错落,炊烟袅袅。而村口的石碾旁,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车帘半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车辕上喘气。
“符兄弟?”
云阳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见他们,脸上露出几分惊喜。魏轲坐在车辕上,身上还缠着布条,面色比先前好了些,见到二人也咧嘴一笑,抬手招呼。
“云公子。”符曜拱手,也有些意外,“你们怎的在此?”
“别提了。”云阳跳下马车,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那阵雾起得太怪,我们绕了半天,怎么都走不出去,走着走着便到了这里。你们也是?”
符曜点头:“我们也被雾困住,顺着路走,便到了这村子。”
云阳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符曜,若有所思:“那就怪了。我们赶着马车,脚程比你们快,按理说不该和你们走到一处。这雾……怕是有蹊跷。”
符曜认同地颔首:“这雾来得突然,浓的奇怪。像是有意将人引到此处。”
符荧站在一旁,目光在魏轲身上扫了一眼,见他精神尚可,便没有多问。倒是魏轲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又遇上了,看来咱们真是有缘。方才还跟公子说起你们呢。”
符荧眨了眨眼:“说我们什么?”
魏轲挠了挠头,憨笑一声:“说你们本事大,人也好。”
符荧被他直白的夸赞逗得嘴角微弯,偏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云阳适时开口:“既然都是被雾困到此处,眼下也分不清方向,不如先结伴而行,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符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人回头,只见一个老农扛着锄头从田埂上快步走来,满脸风霜,神色紧张。他看见四个外乡人站在村口,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
“你们是外乡来的?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大雾来了,是要出人命的!”
符曜心头一凛:“老人家,这雾究竟——”
“莫问了莫问了!”老农不等他说完,便急匆匆往村里走,边走边回头,“快找地方躲着,别在外头晃荡!”话音未落,人已拐进巷子深处,消失不见。
四人面面相觑。
云阳率先开口:“看来这村子的人对这雾畏惧得很。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慢慢打听。”
符曜点头,四人便一同进了村。
村子里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窗户用厚布堵得严严实实。偶尔从窗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火,却听不见半点人声。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门缝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极了人在低泣。
走了好一会儿,才在村中偏北的位置看到一座稍大的宅院。青砖墙,木门楼,比周遭的茅屋气派不少,想必是这村子的富户。
魏轲上前叩门,敲了好一阵,又喊了几声,门才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仆的脸,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你们是谁?来做什么的?”
云阳上前一步,拱手道:“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行商,遇到这大雾天实在不便赶路,想在贵府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说着从袖中取出几枚碎银递过去。
老仆接过银子掂了掂,面色缓和了些:“等着,我去通报一声。”门又关上了。
四人在门外等着。符荧闲着无事,便开始打量四周的墙根和门楣,符曜则习惯性地观察着巷子深处的动静。云阳站在马车旁,理了理衣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兄妹二人低声道:“对了,符兄弟,符姑娘,有件事想跟二位商量。”
符曜看向他,示意他说下去。
“咱们此番进村,人生地不熟。”云阳语气温和,“若说二位是云游的道长,难免引人注目。不如暂且委屈二位,扮作我的护卫,这样行事也方便些,不会招人猜疑。”
符荧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扮你的护卫?我们凭什么给你当护卫?”
云阳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只是权宜之计。出门在外,谨慎为上。”
“你倒是会打算盘。”符荧哼了一声,双手抱臂,别过头去。
符曜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看云阳,沉吟片刻,淡淡道:“可以。”
符荧猛地转头瞪他:“哥!”
“权宜之计,不必在意。”符曜重复了云阳的话,语气平静。
符荧鼓着腮帮子,憋了好一会儿,最终把气撒在了脚下的石子上,用力踢了一脚,嘴里嘟囔着:“好吧好吧,护卫就护卫,真是的……”
云阳拱手一笑:“多谢符兄弟体谅。”
符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云阳的肩头,落在身后那片还未完全退散的迷雾上。雾已经薄了许多,却仍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笼在村子上空。就在那片朦胧之中,他隐约听到了什么。
极轻极轻,像风穿过竹叶,又像是有谁在低声啜泣。那声音时有时无,断断续续,从雾的深处飘来。
符曜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
片刻后门开了。
老仆站在门内,侧身让出通路:“进来吧,老爷说了,让你们住一宿。”
四人鱼贯而入。另一个仆役从侧廊绕出来,领着魏轲将马车牵到后院。老仆则引着其余三人穿过前院,往正厅走去。
宅子不算太大,但收拾得整齐。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发出暖黄的光,与院外浓雾里的阴冷判若两个世界。
正厅里坐着两个人。主位上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一件半旧的绸衫,想必就是这家的主人。他身旁坐着一个妇人,年纪相仿,衣着素净,面容温和。
见四人进来,张财主起身相迎,拱手笑道:“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鄙人姓张,是这村子的庄户,这是内人张秦氏。”
张秦氏微微欠身,点头示意。
云阳上前一步,举止得体地回礼:“张员外客气了。在下云阳,从京师来,做些小本生意,原本打算去北边进货,不想遇到这场大雾,迷了方向。身边这二位,是我的护卫,还有一个侍从牵马去后院了。”他说着,自然地朝符曜、符荧的方向抬了抬手,语气自然,没有半点磕绊。
张财主点点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人,没有多问,只道:“这雾确实恼人。你们能寻到蔽处,也算有缘。只是寒舍简陋,只有两间空房,怕是要委屈几位挤一挤了。”
云阳忙道:“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感激,怎敢嫌挤。张员外肯收留我们,云某已是感激不尽。”他说着又要掏钱,被张财主伸手按住。
“哎,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举手之劳,莫要再提钱的事。”张财主摆了摆手,转头吩咐老仆,“带几位客人先去厢房安顿,歇一歇,过会儿来用晚饭。”
老仆应了一声,引着四人往侧廊走去。
路上,魏轲从后院赶了过来,跟在他们身后。符曜和符荧一进宅子便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廊下的灯笼、墙上的砖缝、院角的树影,每一处都没有放过。符荧还特意看了看路过的仆役,目光在他们脸上和身上、脑后停留片刻,对着符曜轻轻摇了摇头。
到了厢房,老仆推开门:“几位先歇着,有需要喊一声便是。一会儿用饭时老奴再来请。”说完便退下了。
两间厢房挨着,一间稍大,一间略小。四人商量过后,云阳和魏轲住了大的那间,兄妹二人住了小的。
关上门,符荧立刻凑到符曜身边,压低声音:“哥,你有感觉的奇怪吗?”
符曜把包袱搁在桌上,看向她。
“这宅子里的人。”符荧说,“张财主、他妻子、还有那个老仆,我都看了,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奇怪的痕迹。”
符曜点头:“我也没有察觉异样。”
“但这地方还是不对劲。”符荧说,“外面那雾,还有那个老农的话,还有这村子家家户户关门闭窗的样子,都说明肯定出过事。”
符曜从包袱里取出几张符纸,在桌上摊开:“先别急着下结论。你在这屋里贴几道符,我去外面看看。”他将符纸折好收入袖中,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没有人。符曜脚步极轻,走到云阳他们的屋子外,借着廊柱的阴影,将一道符不动声色地贴在了门楣上方不起眼的角落。那符纸贴上后微微一闪,随即隐入木纹之中,看不出任何痕迹。
他又沿着院子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异样,才回到厢房。
没过多久,老仆来敲门,领他们去用饭。
饭厅里点着几盏油灯,桌上摆了七八个菜,虽不算珍馐,却也丰盛。张财主和张秦氏已经落座,见他们进来,张财主起身招呼:“来来来,快坐。”
云阳拱手道谢,正要落座,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张财主道:“张员外,我这三位随从……”他指了指符曜、符荧和魏轲,“可否也一起用饭?”
张财主笑呵呵地一挥手:“来者都是客,一起坐一起坐,不必拘礼。”
四人便依次落座。席间,云阳与张财主聊起了生意上的事,说了些京师和北边的行情,张财主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符曜和符荧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魏轲更是埋头扒饭,吃得专心。
吃了一会儿后,云阳放下筷子,随口问道:“对了张员外,还不知这村子叫什么名字?我们一路过来晕头转向,连到了哪儿都不清楚。”
张财主笑了笑:“这村子叫青柳村,地方偏,没多少人知道。往北走三十来里地,有个路阳镇,算是这一带最大的镇子了。再往东北去,过了两座山,就是柳月关的地界了。”
“柳月关?”云阳微微一顿,语气自然地接道,“那可是边关了,商队来往频繁,倒是个做买卖的好地方。”
张财主点头:“可不是嘛。不过那边近些年不太平,时常有商队被劫,而且最近好像战事吃紧,你们若要去,得多加小心。”
云阳拱手道谢,又闲聊了几句别的,这才将话题转向张财主的家人:“张员外家里就您和夫人?没有孩子在身边?”
张财主叹了口气:“有两个儿子,都送到镇上读书去了。村子里没有私塾,只能这般。”
云阳感叹:“学子求学不易。这大雾弥漫的山路,来回一趟也辛苦,留在镇上吃穿用度也是方便些。”
“可不是嘛。”张财主摇头,“这雾一来就是好几天,出行都难。孩子留在镇上,倒还省心些。”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左右看了看,压着嗓子道,“而且这雾一来,就出怪事。”
云阳神色如常,只是微微前倾:“哦?什么怪事?”
符曜和符荧同时停下了筷子,认真听着。
张财主又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层阴影:“三年前开始,每逢这几天就起雾。刚开始大家没当回事,该下地下地,该赶集赶集。可后来发现,每次大雾之后,都有人不见了踪影。怎么找都找不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妻子的头低了下去,手指攥紧了衣角。一旁的老仆也面色发白。
“后来呢?”云阳问。
“后来报了官。”张财主苦笑着摇头,“但官差来了也没用,进雾里查探的,有两个也没回来。官府就不管了。我们又请了和尚道士来做道场,还是没用。每到起雾的时候,雾里总有人声,有时哭,有时笑,瘆人得很。所以现在一看到雾起,家家户户都关门闭窗,不敢出门。”
他说完,饭桌上安静了片刻。张秦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张财主回过神来,强笑着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来,吃菜吃菜。”
云阳也不追问,顺势转移了话题,又聊了些沿途见闻,气氛渐渐缓和下来。
饭后,张财主与云阳在廊下又闲谈了几句,便拱手道别,叮嘱道:“几位早些歇息。不管夜里听到什么动静,都莫要出门。切记。”
云阳应下,四人便往厢房走去。
到了房门前,云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符曜和符荧,低声道:“二位,这雾的事,你们怎么看?”
符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既然员外提醒了就不要轻易试探,如若有事可唤我兄妹二人,不可自己逞强。”
云阳也不多问,点了点头,道了谢。便带着魏轲进了屋。
关上门,魏轲凑到云阳身边,压着嗓子道:“公子,这地方太邪门了。三年前开始,失踪的人连官差都查不出来,咱明天一早还是赶紧想个办法离开吧。”
云阳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平静:“邪门才好。”
魏轲一愣。
云阳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动:“若真只是寻常借宿,倒没什么。可这村子有古怪,那两位……”他朝隔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有用武之地了。我倒要看看,他们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魏轲想了想,觉得自家公子说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言。
另一边,兄妹二人回到屋内,符曜将门关好,在桌边坐下。符荧已经点上了灯,凑过来低声问:“哥,张员外说的那些,你怎么看?”
符曜沉默片刻,开口道:“方才在院外等门的时候,我在雾里听到了微弱的哭声。”
符荧眼睛微微睁大:“哭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雾的深处飘来的。”符曜的声音平静,“那张员外说得没错,雾里确实有声音。”
符荧咬了咬唇,攥紧了拳头:“那我们得去看看。不能让这雾继续害这个村子。”
符曜看着她,点了点头:“等夜深。人们都睡下了,我们出去看看,现在不知道雾里那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会何时出现,或许等那些浓雾彻底笼罩村子的时候,它们就会现身了。”
“我去准备。”符荧说着便从包袱里翻出符纸和朱砂,在灯下快速画了起来。符曜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纸推开一条细缝,望向外面。
夜色已深,院中的灯笼早已熄灭。浓雾悄然弥漫开来,将整个院子笼罩其中。月光被雾气吞没,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朦胧。那雾气在窗外缓缓涌动,像是活的,正一寸一寸地爬过墙头,淹没了整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