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伥虎

作者:路边路人甲 更新时间:2026/10/15 8:35:44 字数:5276

兄妹二人准备妥当。符曜将长刀从背后解下,换到腰间,刀柄朝前,方便随时抽刀。符荧把画好的符箓分门别类放进自己的符袋和身上方便的位置,伸手就能摸到,动作利落。两人对视一眼,符曜微微点头,符荧便轻手轻脚地推开后窗,翻身跃出。符曜紧随其后,落地无声,两道身影贴墙而行,三两步便融进了这片浓雾。

隔壁屋里,魏轲一直守在窗边,从窗纸的缝隙里看着那两道影子消失在雾中,才转身走到云阳身旁,压着嗓子道:“公子,走了。”

云阳坐在桌边,手里转着一只茶盏,闻言嘴角微弯:“走了?”

“嗯,从后窗翻的,一眨眼就没影了。”

云阳将茶盏搁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不紧不慢:“那就看他们还能不能回来。能回来,说明本事够硬,往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回不来……”他笑了笑,眼底一片平静,“咱们就该想个说辞应付张财主了。”

话音未落,魏轲猛然拔刀!

“噌”的一声,寒光出鞘,刀尖直指屋内东北角的阴影,魏轲厉声喝道:“谁!出来!”

云阳浑身一僵,霍然起身,退到魏轲身后。魏轲的功夫他是知道的,能在魏轲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潜入屋内,来人绝非善类。

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一身黑袍,袍角拖地,头戴宽大的黑斗笠,脸上覆着一张苍白的面具。他走得不急不缓,脚步落地无声,仿佛一片飘动的影子。他径直走到云阳对面,大袖一拂,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得像坐在自家堂屋里。

“不必紧张。”

面具后传来的声音低沉沙哑,像锈蚀的铁器摩擦,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半点情绪。

魏轲没有收刀,刀尖稳稳指着对方的咽喉,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云阳强压下心头惊骇,尽量让声音平稳:“阁下是谁?深夜到访,有何目的?”

面具人微微偏了偏头,面具下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打量他。

“不必紧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若我有恶意,你们二位早该身首异处了,哪还有机会站着说话。”

魏轲面色一沉,却没有反驳。他说的是实话——这人能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想取人性命确实易如反掌。

面具人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云阳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通体莹白如凝脂,雕工精细得不像凡物。玉面上刻着一只云阳从未见过的神兽——似虎非虎,似龙非龙,身躯盘踞,獠牙外露,线条古拙而凌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之气。玉佩入手微凉,那神兽的雕纹在灯下隐隐浮动着一层极淡的幽光,像是活着一般。

“这个,”面具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可以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云阳将玉佩拿起来细看,翻来覆去地端详那神兽纹路,心头涌起无数疑问。他抬起头正要开口——

面前却已空空如也。

方才还坐着面具人的那把椅子,此刻只剩空气。人就像融化在夜色里一样,连一丝声响都没留下。

云阳猛地转头看向魏轲:“人呢?”

魏轲的刀还举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定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公子……我一直盯着他,一个眨眼,人就没了。”

两人面面相觑,背脊阵阵发凉。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回荡起那个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又像是从头顶的房梁上飘落下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碰撞。

“把那玉佩送给那个人。再把那兄妹两个一起带回去,你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该怎么做你知道的。”

声音渐渐消散,像一缕青烟融入了那片迷雾。

云阳握着玉佩,指节微微发白。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泛着幽光的神兽佩,沉默了很久。灯火在风中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

魏轲刚想开口,余光忽然扫到门楣上方一抹异样。他凑近一看,面色骤变,门楣上,一道符纸不知何时已经烧成了灰烬。连残纸都没剩,只在木面上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从符纸内部烧穿了一样。那是符曜傍晚贴上去的符。

“公子这是……”

“许是他们贴的,这人不简单。”

云阳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那块冰凉的玉佩。

——

符曜和符荧翻出院墙,落进了一条窄巷。

浓雾灌满了巷道,灰蒙蒙一片,两侧的屋墙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连三步之外的景象都看不清。符曜走在前面,步子压得极轻,刀柄始终握在掌心。符荧紧跟其后,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处雾中的阴影。

两人沿着村中小路走了一大圈。从村东到村西,从南巷到北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从窗缝透出一线昏黄的光,也听不见半点人声。没有异响,没有可疑的痕迹,什么也没有。

符荧有些泄气,凑近符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哥,会不会那些人只是走丢了?山里头雾大,迷了路找不到回来的路,掉进了哪个不知名的地方,传来传去就变成怪事了?”

符曜摇头,目光扫过巷子两侧密集的屋舍:“这村子少说也有百来口人。如果只是走丢,全村人出动去找,不可能一个都找不回来。官差来了也丢了两个,官府直接不管了,你想想,什么样的事能让官府都不敢再查?”

符荧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

一阵细微的哭声从雾中飘来。

极轻,极细,像一根丝线在风里颤抖,断断续续,若隐若现。符曜脚步一顿。符荧也停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循着哭声,他们走到了村口。

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一个矮小的身影。那是个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得又委屈又可怜,听的人心里发酸。她的头发散乱,小脸上脏兮兮的,满是泪痕。

符曜在三丈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符荧贴到他身侧,目光在那小姑娘身上扫了一遍,凑到他耳边,声音细若蚊吟:“哥,她不是人。她身上,衣裳上、手上、脸上都是血,只是雾里看不真切。还有,她周身罩着一圈淡光,阴气凝出来的。”

符曜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当然知道这点。

“我上去探探。”他低声道,“你跟在后头,保持距离。不对就动手。”

符荧从袖中取出一道清心符塞进他掌心:“带着。这些鬼东西最会扰人心神,别着了道。”

符曜将符纸收入贴身衣袋,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上前去。符荧退后几步,跟在他身后约莫两丈远的地方,指间扣着三道符箓,随时准备出手。

符曜走到小姑娘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语气放得极缓:“小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爹娘呢?”

小姑娘抬起头来,一张小脸哭得梨花带雨,泪痕将脸上的灰尘冲出一道道印子。她抽抽噎噎地看着符曜,小手忽然伸出来,抓住他的衣袖,攥得紧紧的。

“我和爹娘……夜里赶路,遇到大雾,走着走着就走散了……”她仰着头,眼泪汪汪地望着他,声音又软又怯,“大哥哥,你带我去找爹娘好不好?”

符曜看着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心头微颤,面上却不露分毫。要想弄清这片迷雾的真相,就得顺着这条线往下走。

“好。”他点头,“我带你去找。”

小姑娘一听,立刻破涕为笑,眼睛弯成月牙,从地上蹦起来,拽着符曜的手就往前拉:“大哥哥你真好!快跟我来,我记得他们就在前面!”

符曜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符荧的方向,微微颔首。符荧会意,快步走到村口那块半人高的青石旁,抽出一道寻踪符,“啪”地拍在石面上。符光一闪即没,留下一道只有她能感知的印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跟上——

浓雾里空空荡荡。

方才还在几步外的哥哥和小姑娘,此刻连影子都没了。雾像一张巨大的白幕,把一切都吞了进去。

“哥?”

符荧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哥!你在哪儿?”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在雾中回荡,撞上远处的屋墙又弹回来,空空落落的。她慌了。打从记事起,她就没和哥哥分开过。山中十年,符曜永远在她视线范围内;下山之后,更是形影不离。她从来没有一个人面对过未知的东西。

“哥——你别吓我——”

符荧咬了咬牙,攥紧符箓,一跺脚,转身冲进了迷雾里。

——

符曜这边,情况同样棘手。

他分明一直牵着小姑娘的手往前走,也一直留意着身后妹妹的方向。可那小姑娘忽然喊了一声“大哥哥快看,前面有人”,他下意识朝前方看了一眼,再转头时,来路已经被浓雾吞没了,符荧的身影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停下脚步,回头喊了几声“小荧”,只有雾在回应他。

他想回头去找,袖子却被一只小手拽住了。

“大哥哥,你在喊谁呀?”

小姑娘仰着头,歪着脑袋看他,表情天真无邪,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符曜低头看着她:“你有没有看到我妹妹?刚才跟在我后面的那个大姐姐。”

“妹妹?”小姑娘眨了眨眼,一脸茫然,“从始至终不就大哥哥你一个人吗?哪里来的大姐姐?”

符曜心头一寒。

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在浓雾里显得格外诡异。他清楚地知道,符荧方才就在他身后。这个小姑娘在撒谎,当然他也不指望她会说实话。

但此刻他不能翻脸。不跟着她走,或许连最后一条线索都会断掉。他必须相信符荧,相信她的本事,相信她能照顾好自己。

“走吧。”他压下心头的焦虑,声音平静,“带我去找你爹娘。”

小姑娘立刻笑了,拽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像踩着风火轮。

一路上,小姑娘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大哥哥你人真好”“我爹娘一定会好好谢你的”“我们很快就到了”——清脆的童音在雾中回荡,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雀。符曜始终沉默着,右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的每一寸雾。

他们穿过了许多地方。一片枯死的槐树林,老树的枝干扭曲成各种狰狞的形状,在雾中若隐若现,风穿过枝桠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一般。一条浅浅的溪流,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雾气,溪水冰冷刺骨,踩进去的瞬间寒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一道矮坡,坡上的野草齐腰深,湿漉漉地贴在裤腿上,每走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不远不近,甩也甩不掉。

符曜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一下都没松过。

走了许久,他开口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是在哪里走丢的吗?”

小姑娘头也不回,语气欢快得很:“快到了快到了,大哥哥别急,找到爹娘我一定给你很多很多谢礼的。”

符曜不再问,默默跟着她走。

又走了好一会儿,小姑娘停下了脚步。她松开符曜的手,指着前方一片茂密的竹林,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就是这里!我和爹娘就是在这走散的!”

符曜拨开垂落的竹枝,走进竹林深处。

浓雾在这里稍稍薄了些,月光勉强透过竹叶洒下来,照出一片被踩踏过的空地。空地尽头,一个硕大的洞口黑洞洞地嵌在山壁上,像一张张开的巨口,深不见底。

符曜看着那个洞口,又低头看了看身旁这个笑得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两个字,伥虎。

传说中被伥虎吃掉的人,魂魄会化作伥鬼,受虎驱使,专门引诱活人到虎口送死。眼前这个小姑娘——符荧说她身上布满血迹,罩着一层微光,她天真无邪的笑,引他来到的这个洞口,一切都对上了。

小姑娘撒开腿朝洞口跑去,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喊:“主人!主人!我把好吃的带来了!”

洞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大地在震颤,竹叶在抖动,连空气都沉了下来。

符曜拔刀出鞘。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银弧。

一只吊睛白额的伥虎从洞中缓缓走了出来。

它的身躯庞大如小山,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额上的纹路粗犷狰狞。两只眼睛泛着猩红的凶光,像两盏鬼火,死死地盯着符曜。爪子比碗口还粗,深深陷进泥土里,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爪痕。

它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竹叶簌簌落下,如暴雨倾盆。漫天的浓雾被这声虎啸震得四散崩裂,露出了久违的月光。

符曜握紧刀柄,脚下不丁不八,摆出战斗姿态,刀尖斜指地面,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心中暗道:这回可是个硬茬。

那个小姑娘飘到伥虎的耳边,附耳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轻轻的,听不真切。伥虎的猩红双眼微微眯起,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小姑娘回过头来,朝符曜露出一个天真灿烂的笑容,嘴角弯得几乎咧到了耳根。然后她就像一缕烟似的,消失在了重新聚拢的迷雾中。

只剩一人一虎,隔着三丈距离,在破碎的月光下对峙。

虎啸的余波在竹林间回荡,竹叶还在飘落。符曜的呼吸很轻、很稳,刀锋纹丝不动。他知道,这一战,躲不掉。

——

另一边,符荧在迷雾中跑着。

她跑得满头是汗,嗓子也喊哑了,脚下的路越跑越陌生。周围的屋影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田野和枯树,雾气浓得像一面墙,什么也看不清。

她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试图辨认方向。突然她听到了一声呼啸,知道是自己的哥哥那边遇到麻烦了,刚准备向着那边跑去。

就在这时,四周的雾里,开始浮现一些若有若无的影子。那些人形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从雾中走出来,将她团团围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色灰败,目光空洞,周身罩着一层淡淡的阴光。他们不靠近,也不攻击,只是围着她转圈,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低低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却一阵一阵地往耳朵里钻。

伥鬼。一群伥鬼。

它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膜上爬,扰得她心神不宁,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符荧攥紧符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正要催动清心符破局——

那个小姑娘从雾中走了出来。

她站在伥鬼们身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歪着头看着符荧,像在看一只有趣的小动物。

“大姐姐,别挣扎了。”她的声音清脆如铃铛,语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恶意,“你哥哥马上就要变成主人的口粮了。下一个就是你。你们兄妹能一起喂主人,也是福气呢。”

符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攥紧符箓,指尖凝出凌厉的灵力,目光如刀般盯着那个小姑娘,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说一遍?”

小姑娘咯咯地笑了,笑声清脆悦耳,却在浓雾中显得格外刺耳。她拍了拍手,周围的伥鬼们发出呜呜的低鸣,齐齐朝符荧逼了过来。

符荧将手中符箓一展,灵力涌动,符纸上朱砂骤然亮起赤金色的光芒,映亮了她半边面孔。她咬牙低喝:“那就试试。”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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