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戏散

作者:路边路人甲 更新时间:2026/10/17 9:09:42 字数:3178

伥虎的尸骨被符火燃尽之后,符曜在竹林里走了一圈,又回到洞口仔细探查了一番。符荧用灵力感知了四周,确认此处再无阴气残留,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走吧,快些回去,免得被人看见。”符曜低声道。

符荧点头同意。

他们现在的模样实在不适合被人看见,衣袍上沾满了灰尘、血污和泥渍,符荧额角还有一道细长的伤口,符曜的双手满是干涸的血痕。若是这副样子被村民撞见,再结合这场大雾散得如此蹊跷,那些村民要是联想到了什么,他们二人怕是要被当成什么救世主围起来问东问西。

两人不喜欢这种感觉。修道之人,除妖是本分,不是来讨功劳的。

他们一路疾奔下山,快接近村口的时候,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有村民推门出来查看。有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有人探头探脑地走到巷子里,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惊喜。符曜拉着符荧闪身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面,借着墙根的阴影,贴着屋角绕了一大圈,终于摸回了张员外府的后院。

两人干劲利落地翻墙进去,轻手轻脚地从厢房的窗户翻进屋里,刚想把沾满血污的外袍脱下来更换——

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云阳站在门口,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先是看到了符曜衣袍上未干的血迹,又看到了符荧额角的伤口和她满身的灰尘泥污。他的眉毛微微一挑,嘴角弯了弯,似乎一切都已了然。

他先是表达了歉意:“我刚刚敲了门,无人应答,以为你们不在,实在抱歉。”

“雾散了。”他接着说,语气不紧不慢,“是你们做的?”

符曜叹了口气。他没有否认,因为那满身的血污和疲惫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答案了。云阳显然也心知肚明,自己又何必再装糊涂呢。

“云公子,”符曜把外袍搭在臂上,语气尽量平静,“我兄妹二人需要换身衣服。能否帮我们问员外找个可以沐浴更衣的地方?其他的事,等收拾妥当了再说。”

云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去找张员外。他随便编了个借口,说两位随从昨夜受了风寒,想借个热水洗浴。张财主还沉浸在浓雾消散的惊喜中,连连点头答应,根本没有在意他的借口是否合理,便吩咐仆役去烧水备浴。

兄妹二人先后沐浴更衣,换上了干净衣裳。热水冲去身上的血污和尘土,也冲去了大半疲惫。符荧从浴间出来时,头发半湿,脸色比方才好了些,额角的伤口也已经上了药,贴着一小块细布。

她走到符曜身边,压低声音:“哥,那个云公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符曜系好衣带,将长刀挂回腰间:“他应该只是知道这雾是我们驱散的,具体是什么妖、发生了什么事,他应该并不清楚。”

“那待会儿他要是问起来——”

“我找个由头糊弄过去就行。”

符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收拾妥当后,两拨人在前厅碰了面。魏轲已经把马车重新套好,停在了门口。云阳向张员外辞行,张员外再三挽留,说既然雾散了不妨留下吃顿饭再走。云阳拱手谢过,只说赶时间,日后再来拜谢,便带着三人出了门。

走在村中的小路上,两旁的人家已经热闹了起来。有人把被褥抱出来晾晒,有人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干活,还有几个妇人聚在井边打水,嘴里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村头的李大爷说他在村口看到一个僧人,从林间那条小路走过去了。”

“什么僧人?”

“一个年轻的和尚,穿灰袍子,拿着念珠,长得清清秀秀的。”

“那这雾……”

“肯定是那个高僧做的法!不然怎么他一来雾就散了?三年来哪次雾散得这么快过?”

“对对对,肯定是高僧显灵了!”

符荧听到这些议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也没什么波动。有个答案对村民来说也好,至少他们不用再为这雾会不会卷土重来而担惊受怕。至于究竟是谁驱散了大雾,降伏了恶鬼,修道之人不在意这些虚名,况且那个僧人确实帮了他们大忙,这份功德记在他头上也理所应当。

四人出了村子,沿着大路走了一段,直到青柳村的轮廓被渐渐甩在身后,云阳才靠近符曜身侧,再次开口。

“符兄弟,”他的语气轻松随意,像在闲聊,“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那雾是怎么散的?在下只是好奇,若不方便说便罢了。”

符曜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几个孤魂野鬼引起的迷雾罢了,收拾了,雾自然就散了。”

云阳当然知道绝没有这么简单。孤魂野鬼?他身上那满身的血污,符荧额角的伤口,还有那消散的大雾,哪一样是几个野鬼就能解释的。但他也是个明白人,别人不愿说,他也不想自讨没趣。

“不管怎么说,”云阳笑了笑,顺势转了话题,“雾没了,村民们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这三年他们过得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第二次问道:“对了,二位接下来要去哪里?若顺路,不妨带你们一程。”

符曜看了符荧一眼。

妹妹站在路旁,眼皮微微耷拉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是困了。一整夜都在鏖战,先是困住伥鬼,又赶来支援他,灵力耗得几乎见底,这会儿太阳一晒,怕是站着都能睡着。

符曜心头一软。

“我们去柳月关。”他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既然有缘再会,若云公子顺路,便厚颜搭一程。多谢。”

云阳一听,眼睛亮了几分,笑道:“巧了,我们也是去柳月关。这可真是缘分。别说什么厚颜不厚颜的,二位帮村民们解决了这么大的祸患,就当让在下替他们回报你们一个福报。”云阳当然不是要替村民还个福报,既然他们顺路,也省着他找那些借口带着他们一起走,昨夜那人的话他还牢牢记得,现在和他们一路,也为日后好带他们回去埋下伏笔。

符荧一听不用走路了,还能坐车,眼皮子顿时撑开了些,嘴角也弯了起来。

云阳看到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魏轲从车辕上跳下来,把车帘掀开,招呼道:“既然同路,快上车吧。现在赶路,顺利的话天黑前就能赶到柳月关。”

符曜拱手道谢,带着符荧跟着云阳一起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将外面的日光和尘土隔开,车厢里铺着软垫,虽然不算宽敞,但比起走路已经舒服太多了。符荧靠着车壁,脑袋一歪,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符曜看见妹妹睡着,将她的脑袋靠到自己肩上,防止她撞到车厢,自己也闭上眼睛养神。云阳看着兄妹二人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魏轲坐上车辕,扬鞭一甩,马车辘辘驶上大道,朝着柳月关的方向奔去。

马车渐渐消失在大道尽头,青柳村被他们彻底抛在了身后。

村外的林间小路上,晨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个年轻的僧人站在一棵古松下,灰色的僧袍在风中轻轻拂动。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的密林,缓缓开口。

“你耗尽那么大的法力搭了这个戏台,想要做什么?”

密林深处的树影里,一个身影若隐若现。那人没有走出来,只是靠在树干上,一缕白色的长发从斗笠下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晃。

“当然是为了日后更为盛大的演出。”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任何情绪。

僧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该还的,我今日都还了。日后,你们不要再来寻我了。”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灰色的身影没入密林深处,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树影里的神秘人没有追,也没有挽留,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像在拨弄着什么看不见的丝线一般。

“那是自然。若以后你想看这出戏的结局,随时欢迎。”

他挥了一下袖子。

那袖子拂过林间的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抹去了。身后那座炊烟袅袅的青柳村开始土崩瓦解。那些刚刚还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村民,那些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农夫,那些在井边打水的妇人,他们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具具森森白骨,散落在荒草丛中。那些茅屋、青砖墙、木门楼,像纸糊的一样片片剥落,化作了没有碑文的坟冢,一座挨着一座,静静地卧在山坳里。

那个村子,从来就没有活人。

什么失踪了就找不回的人,什么迷雾里的哭声,一切的诡异故事,不过是一个精心搭建的幻象,一座用来引诱猎物的戏台。

神秘人收回袖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缕白发,那是方才拂袖时从自己头上带下来的。白发在他指间停留了一瞬,随即被风吹散,混入漫天的尘土之中。

那个村子在消散,这幕戏也唱完了,他也该走了。

他的身影融进树影深处,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风穿过空旷的山坳,吹过那些无名的坟冢,发出呜呜的低鸣。不久之后,这里便会被人遗忘,再没人记得什么青柳村,什么诡异的故事,什么雾中的哭声,什么吃人的伥虎。除了经历过的他们。

只余一处乱葬岗,荒草萋萋,白骨森森,在风中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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