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东盎格鲁,维克市,金百合街121号。
艳阳高照,这是个好天气。
西尔维亚是被吵醒的,那些只能靠着勤快谋生的可怜人在这座城市并不少,恰好金百合街是这些底层的勤快人重要的一条商街。
小贩卖力地吆喝声,公共马蹄子踢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报童时而远去时而靠近的招呼声,一直不消停的争吵声……
难怪西尔维亚家楼下的那套房间一直租不出去,这么吵谁会来住?
现在的彭林已经彻底接受了西尔维亚的记忆,头除了偶尔会有一些恍惚已经不再发生剧痛了。
看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彭林从床上爬了起来。这一晚睡得其实并不舒服,不仅是她还不习惯长发被自己压住的感觉,头发似乎还沾染了一些鲜血,这些血凝成了血痂,把几丝头发黏在一起,十分不舒服。
环顾四周熟悉而陌生的房间,床前就是一扇半开的木窗,阳光从中投射出来,一半落在床上,一半落在窗前,尘埃在阳光下缓缓飞舞。
木窗之下是一张小小的书桌,一本本大小不一的书籍井然有序地摆放在桌上的小书架上。原木光泽的书桌上还摆着一张木制边框的镜子,表明着它还承担着梳妆台的作用。
彭林来到这面镜子前,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
镜中,一个纤细的少女安静地站着,暗淡的黑发随意地披在脑后,身上的白衬衣染着不少鲜血,血迹已经发黑,衣衫破碎的缝隙中还露出几处洁白的肌肤。
少女一只手挽起散落在面前的发丝,白皙的脸颊完整地露了出来,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相当美丽的淑女,俊俏的面容不似传统圣恩人那般有深度、立体,而是更加柔和,带着一种柔弱、文静的气息;一双黑色的瞳孔水灵灵的,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以后我就是西尔维亚·马洛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少女说道。
透过破碎的衬衣,她看向自己的心脏的部位,昨晚的梦告诉她,她的本体就在这。
而现在,就算她再迟钝,现在也该发觉了——自己并没有心跳。
将手放在胸口,胸口并没有传来规律的跳动,只有一片平静的冰冷。所以血液是靠什么在流动的呢?她想。自己现在算是行尸走肉吗?她笑了笑,但是也没那么在意,反正是白捡的一条命,能多活一天就赚一天,哪管那么多呢?
她并不在意梦中的那个女人对她别有所图,反正作为原本的彭林本就应该死去了,这么说来,那个女人还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现在当务之急是换掉自己身上的这套衣服。这身衬衣不仅被血给浸染了,还有几道较大的口子分布在各处,少女白皙的肌肤从中露出,它已经不能很好地履行作为衣物的义务了。
于是西尔维亚从书桌旁的衣柜之中开始寻找换洗的衣服。
尽管这些年西尔维亚的家中经济状况并不好,但之前多少也算是阔过,加之马洛夫妇对女儿的喜爱,西尔维亚的衣柜其实并不空,相反,里面的衣服无论数量还是种类都相当多,质量也算上乘。不过好在西尔维亚穿衣风格相当统一而且比较保守,即便彭林并不怎么懂搭配穿搭也能很快找出一套可以接受的衣服。
最后西尔维亚拿着一件前襟有繁复褶裥的羊毛高领衬衣,和一条宽松的黑色长裤走进了盥洗室,但是很快西尔维亚就尴尬地回到了衣柜前,从衣柜下方的抽屉中随便拿了一套贴身衣物才又回到了盥洗室。
稍微花了点时间,将自己身上清洗了一遍,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物的西尔维亚坐在了客厅中松软的沙发上。
在去盥洗室之前,西尔维亚已经大致检查了一下这套房屋
这是一套地面两层的建筑,根据窗外附近的建筑判断,应该是一套联排住房,两个出入口一前一后,正门开口在客厅,有一个小的玄关;厨房、餐厅分别在客厅两端,靠后门一侧有盥洗室和储物间;后门开口在厨房,通向狭窄的小巷子。二楼则是另一个盥洗室和三间卧室,两间较小的还在使用,较大的主卧是西尔维亚父母的卧室,他们去世以后兄妹二人保留了它原本的模样。
清洗过后,西尔维亚放松身体,瘫坐在沙发上,开始思考起现在的处境。
自己现在算是穿越了吗?嗯,的确是穿越了,似乎还是身穿。
通过西尔维亚的记忆,现在这个世界显然不是自己曾经那个地球,从未见过却类似于英语的语言,从未见过的地图。而现在的圣恩王国更像是历史课本上的十九世纪的欧洲,刚兴起的蒸汽列车,严峻的阶级分化,文明与野蛮交融的时代。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显然拥有着地球不曾存在的超凡力量。就只从西尔维亚的记忆里,她那根拥有寻物能力的手杖就是一个具有超凡能力的物品。而这还是西尔维亚能见到的,往远说西尔维亚一家信奉的星夜教会还的确有一位大家都默认存在的星夜女神,而就圣恩一个国家还有另外两家主流教会——生命教会、太阳教会。谁又说得清这些被信奉的神明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呢?而且,昨晚那个声音告诉自己她是一位魔女,与魔女有染的自己恐怕在这些正神教会眼中也不会是什么好市民。
嗯,这些事情想得有些太远了,西尔维亚揉了揉紧张的眉头。
话说那个杀了西尔维亚还分尸了自己的人是怎么回事?
在下水道中行动对于原本的西尔维亚而言不算罕见,对于靠着手杖专攻寻物委托的西尔维亚而言,在这里找些遗失的物品、走失的宠物更是家常便饭。
而显然,这一次她撞见了不该撞见的场面。她正好在行动的过程之中撞见一个行凶过程,这一段记忆在西尔维亚脑中十分深刻,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杀人的现场,疯狂而血腥的手段,掏肠破肚、惨不忍睹的尸体,当然,这个被开膛破肚的倒霉鬼应该就是彭林了。当她意识到仅凭自己一个手无寸铁的小侦探什么都做不了时,她刚迈开双腿准备逃跑。
“停下!”
那个黑衣的家伙用像是被锉刀研磨了的嗓子,嘶吼了一声。然后西尔维亚的意识就消失了,最后的画面是一把漆黑的匕首洞穿了她的腹部。
回忆到此处,西尔维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总感觉这里有些诡异的地方,不仅是对方迅速得可怕的速度,还有那个杀人者猩红的双眼,还有对方嘶吼出那句话后,西尔维亚瞬间混沌的思维。
绝对有哪里不对劲。她只感到一团浓郁的乌云笼罩在自己头上,也或许是因为唤醒了这具身体死前的恐惧,愈发回忆这段记忆,身体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然而对于这些莫名的情绪,西尔维亚并未能与之共情,理性的思维告诉她这里恐怕有很严重的后患。
即便恐惧无法染指西尔维亚现在的心境,但是对此产生烦躁则是难免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西尔维亚低头拉开了沙发旁的柜子最下方的抽屉,里面有一只暗铜色的烟斗和两盒牛皮纸包装的蓝调牌香烟,其中一包还剩一半,另一包还未开过。
烟斗是西尔维亚父亲的最爱;香烟则是西尔维亚的哥哥以前爱抽的牌子,不过他前段时间似乎已经戒了,这里还留下两包存货。
她从盒中抽出一支蓝调牌的香烟含在嘴中,又从抽屉里找到一盒火柴。
“嚓——”
羸弱的火苗颤颤巍巍地点燃了香烟后,单薄的双唇轻轻咬住滤嘴,她深深吸了一口。入口味道很呛,说不清是香烟本来的味道就是如此,还是因为这具年轻的肺第一次吸入尼古丁。好在后来味道逐渐变得焦香,慢慢可以接受。
西尔维亚看了看有些颤抖的那只手,吐出一口浓郁的烟雾。
烟雾慢慢扩散,西尔维亚面无表情的脸逐渐隐藏在烟雾之中,只有那燃烧着的香烟在烟雾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