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面战场。
巨大的撞击声在建筑废墟里响起,带来了几声叫骂和枪响。一阵骚乱后,不远处的空地上也接连响起了枪声。
“挨千刀的,看我这里!”
一名士兵举起手里的枪,对着上空连续射击。在离他更远一些的距离,几名战友也举着枪,蓄势待发。
附近的掩体里,叶佩洁和几名医护兵躲在后面,静静听着外界传来的动静。
不同距离的枪响接踵响起,沉重却急促的撞击声渐渐远去。听着外面逐渐恢复平静,叶佩洁探出头,准备将伤员拖到掩体后方。但很快,她又坐了回去。
“全是断肢,连个完整的人影都见不着。”
沉默片刻,叶佩洁抬起头,重新对一旁的几名医护兵下令。
“整理装备,继续前往下一个诱敌点。”
几名医护兵迅速起身,在掩体的掩护下朝着诱敌点前进。
三个小时前,西面战场接到了指挥所的命令。位于前线的战地指挥官迅速将底下残存的部队重新分编,并根据前线邪魔的位置设立了数十个诱敌点和转移路线。
“但是人员还是不够。”战地指挥官拧紧眉头,神色露出担忧。
“五千出头的战斗人员,三十多只邪魔,照这个战术打下去,能不能撑过十个小时都难说。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也别无他法。”
假设一个特别作战班只能同时牵引一只邪魔,极限牵引时间为十五分钟,之后就会因为人员战损丧失战斗力,那么同时控制西面战场上的三十只邪魔就需要同时投入三十个作战班。一百五十人,才能拖延十五分钟。虽然在各个班之间的协调战术下可能出现平均一个班拖延多只邪魔,且极限牵引时间远超十五分钟的情况。
但是如果运气不好,也有可能一分钟不到就被全歼。
“还有医护部队,如果是采取这种战术的话,医护兵也完全不够用。”
战地指挥官来回踱步,布满烟尘的军靴在泥土上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通告东面那边,征召有医护技能的志愿者,最好有战场相关的医护技能...”他脚步一顿,又回想起邪魔降临那晚西面的惨状,以及人们恐惧的眼神。
“通知下去,志愿者不限经验,不限履历,只要会医护技能,能胜任战场伤员的临时处理就可以报名。”
乌江边的医疗营,叶佩洁站在门口,望向江面上驶近的运输船。
运输船在岸边停靠,几个人陆陆续续从船上下来。
“就这么点人吗?”叶佩洁眉头紧皱,看了看下船的几个人,又看向空荡荡的大型运输船,上面标注着,最大运载人数150人。
“还有几个不怕死的老家伙想要上船,被拉回去了。”驾驶员从船上下来,在一旁说道。
战场前线不同于后方,不存在安全的空间。医护兵想要在前线救人,首先要让自己活下来。
而亲眼目睹邪魔的恐怖,经历了那个噩梦一样的夜晚后,没有人会愿意再回到那个战场。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这与自杀无异。
叶佩洁看着眼前的几人,最终叹了口气。
“都去报到吧。”
几人陆续走向医疗营,叶佩洁缓缓坐在营外的凳子上。
过了一会,一阵骚动声传来。
“长官…”
“怎么了?”叶佩洁抬起头,看向前方欲言又止的医护兵。
医护兵没有说话,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人影。人影越过医护兵,站在叶佩洁身前。
来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女孩。对叶佩洁这个年龄来说,十五六岁就是女孩。
“什么名字,几岁?”
“绫存柔,刚满十六。”一旁的医护兵对她说道,脸上还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
叶佩洁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女。浅粉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磷光,齐眉刘海下方的眼睛带着几分冷冽。白晢的脸颊稚气未脱。
“报告长官。”面前的少女开口了,“我受过系统的战场医护训练。”
“止血,包扎,通气,固定,搬运——”
“战场急救的技术,我均熟练掌握。”
略显稚嫩的声音在叶佩洁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静。
她看着叶佩洁,身躯挺立笔直。
“请让我尽一份力。”
“……”叶佩洁沉默不语。片刻后,她看向一旁的医护兵。
“把她登记到我的队伍里。”
“是,长官。”医护兵转身,重新回到营帐里。
……
死守命令下达后三小时十五分钟。
一片断壁残垣的战场上,几名医护兵正远远跟在后方。战场前方,几名士兵正在和一只邪魔缠斗。漆黑的庞大身躯停滞一瞬,带出几道残影,一名士兵血肉横飞,倒飞出去。
“接应伤员!”叶佩洁起身,带着身旁的几名医护兵缓慢靠近那名落入建筑残骸里的士兵。
经过前线数小时的鏖战,人们逐渐发现,邪魔除了拥有超高规格的生理强度和近乎不死的自愈能力外,还有两个非常规的能力。短距离且无法连续发生的高速移动,和只对人体有巨大伤害的范围污染。
人一旦接触这种污染,皮肤就会快速溃烂,如果处于污染的中心范围,甚至会直接被溶解为血雾。目前记录的最快释放间隔大概在三十分钟。
几乎所有的邪魔都具备短距离的高速移动能力,以现有的观察来看,释放频率大概在五到十分钟一次。与高速移动不同,释放大范围污染的能力只在强度较高的邪魔中出现,比如最开始在城市广场中出现的那只。而这种强度的邪魔在整个西面大约只有五只。
除此之外,人们还发现,邪魔会对光线,声音,气味产生反应,似乎具备和人类相似的感官系统。但是诸如烟雾弹,闪光弹之类的战术道具却无法干扰其行动。因此推测邪魔可能在此之外有着另一套独立的感知系统。
“躯干多处出血,胸壁有洞口,怀疑脊柱损伤。”叶佩洁半蹲在落在废墟旁的伤员边上,一边检查伤势一边说道。
“先止血,然后密封胸壁洞口,注意保护脊柱,不要让头部后仰。”
一名医护兵拿出止血带,将其拉紧在伤口上方,随后打开伤员的嘴唇。
“来个人托住下颚!”医护兵抠出伤员口鼻里的血块,拿出通气管准备通气。
两只纤细白晢的手从医护兵的视线前方探出,两侧的食指和中指勾住下颚角,向上微微托起,拇指则始终按在颧骨两侧。
伤员的下巴被向上移位,纤细的手指扣在两侧,没有带动头部转动。
绫存柔跪坐在前方,双肘撑地,稳稳托着伤员的下颚。
“舌后坠已解除,气道通畅。”医护兵拿出敷料盖住胸部的伤口,用胶带封住其中三边。
“备好穿刺针。”叶佩洁在固定夹板的间隙,抬起头看了一眼绫存柔,“志愿兵,盯好呼吸情况,随时准备穿刺减压。”
废墟外,战斗依旧在持续。连续的枪声在四周响起,伴随着阵阵撞击声和建筑倒塌的声音。不久,战场的声音停滞了一瞬。
巨大的声响在叶佩洁耳边响起,背后的墙壁被撞出一个凹陷。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瘫在其中,脖颈的断面上正向上喷出鲜红的液体。
几名医护兵一脸惊恐地看向那具无头的身体,手上的动作都僵了一瞬。
“都给我冷静!”叶佩洁眉头紧皱,看着那具尸体的同时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把躺架拿出来,准备转移伤员!”
一分钟前。漆黑的触手向前抽出,又一名士兵被邪魔抽死在废墟上。
“该死,接应的人怎么还没来!”班长向一旁扑倒,侧滚进边上的掩体里。
要是在没有接替的情况下,我们几个都在这里被全歼的话,这只邪魔恐怕就会脱离西面的控制网。
班长想到这里,起身对着剩下的两人喊道:“我留在这里吸引它的注意,你们趁机拉开距离!”
“要是在这里被全歼,就全都白费了!”
两名士兵互相对视一眼,随后迅速向远处退去。
班长举起枪,对着邪魔上方连续射击,随后作势想要扑向一旁的掩体。与此同时,锋利的触爪也向前抽出。
班长布满污血的袖口接触到了地面,他撑起身体,向一旁翻滚。但他很快发现,自己依然停在原地。
随后一旁地上那具只有脖子的身体,便在他的眼中被抽飞,射向远处的建筑残骸。
邪魔收回触爪,扭动着畸形的身躯,开始调转方向。
“突突突——”几声枪响在远处响起,邪魔扭向枪击的方向。几秒后,冲撞声重新在远处响起。随后,更远一些的地方也响起枪声。
而在距离这里几百米外的地方,原本要来接应的第十特战班却迟迟不见踪影。
一片血雾中,五件空荡荡的军装落在地上,顺着暗红色的血水轻轻漂浮。
沾满暗红液体的邪魔停在那片积血里,躯体微微颤动,似乎在感知什么。随后,原地的积血被挤到两侧,黑红的邪魔向着某个方向激射而出,扬起一片血花。
……
死守命令下达后三个半小时。
“快,把伤员抬进去!”
一处伤员聚集的临时医疗营地,叶佩洁和几名医护兵匆匆赶来,将刚才紧急处理过的伤员抬入营地。白色的身影在营地的间隙间来回奔走,数十名从战场各处被运来的伤员
躺在地上。
“分散检伤!”到达营地内部,将躺架上的伤员放下后,几人四散开来,加入到那些白色的身影中,分别去检查各个伤员的情况。
“血胸,肺爆震伤,外表伤口不大,但是呼吸困难。”绫存柔半蹲在一名重伤员旁,边检查边记录着。
“止血带没有松,气胸敷料也没有移位。有概率出现迟发性的呼吸衰竭,需要持续监护呼吸和脉搏,有条件最好优先后送。”记录好伤情后,绫存柔起身,继续快步走向别处。
来回的脚步声在营地中不断响起,医护兵来到危重伤员面前,俯身探了探呼吸,摸了摸止血带,然后又立刻起身。
“来个人帮下忙!”一名医护兵头上布满汗珠,正死死按着地上伤员的腹部伤口,伤口处的纱布还在缓缓渗出血液。
“密封敷料怎么用完了,谁还有密封敷料!干净点的塑料膜也行啊!”
“伤员开始呼吸困难了,来个人配合我穿刺减压!”
“……”
绫存柔在地上的伤员间来回穿行,在检查完附近最后一个伤员的情况后又快步走向一旁的医护兵,帮她按住伤员腹部的伤口。止住血后,来不及放松有些颤抖的双手,她又从医疗包里掏出了一张密封敷料。细小的汗珠渐渐在她额头上凝聚。
“毯子,谁有毯子!”地上的一名伤员脸色苍白,意识逐渐模糊。
五根沾满污血的纤细手指握住一条干净的毯子,递到那名医护兵面前时还在微微上下抖动。医护兵急忙接过绫存柔递过来的毯子,还没来得及拿稳,地面就传来了剧烈的震动。
干净的毯子落在地上,沾上些许灰尘。上方的建筑开始摇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啊——”一声惊呼从不远处传来,绫存柔一只手撑住向后倾倒的身体,转头看向那里。
一滩鲜红的鲜血从那名惊呼的医护兵身旁缓缓溢出,地上的伤员瞪大双眼,尖锐的坠落残骸正扎根在他的腹部。
摇晃的建筑上方落下些许沙烁,发出剧烈声响的地面带着整座营地开始震动。
“外面发生什么了!”
“墙体情况怎么样,要准备转移伤员到室外吗!”
糟乱的嘈杂声在营地四处响起,落下的粉尘越来越浓。绫存柔呛了两下,伸手挥开眼边的粉尘,重新睁开微眯的眼睛。透过眼前被挥散的粉尘,一名伤员正死死捂着自己的脖子,嘴巴艰难地张大。
“粉尘入肺!”绫存柔看着那名伤员,瞳孔微缩。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四处响起,本就呼吸不利的重伤员吸入大量落下的粉尘,已经有许多都出现了呼吸困难的现象。
“转移重伤员!转移重伤员!!”新一轮的嘈杂声又在营地内响起,拖拽的声音,躺架碰撞的声音,还有医护兵焦急的交流声。
地面又发出几声震动,营地外正响起爆炸声。
“砰——”营地前方的墙壁被撞开一个大口,四射的墙壁碎块飞入人群,几声躺架砸地的闷响传出,随后便是几声惨叫。
缺口的外面,几名士兵倒在墙边,远处,黑红的邪魔伫立在一群士兵中间,正肆意地扭动着躯体。
“为什么邪魔会出现在这里?第十特战班呢,他们不是去吸引附近的邪魔了吗!”在外面保护营地的一连长捂着断裂的右臂,一脸惊愤地盯着前方突然出现的邪魔。
一阵猛烈的爆炸声轰然响起,邪魔四周的建筑残骸连同地上的十几名士兵被碾为粉末,只是一句话的功夫,周围的士兵就损失过半。
“散开!都散开!!”
其余的士兵三人一组,迅速向四周散开 。
营地内,撤离依旧还在进行。一批医护兵开始对受到碎块波及的伤员紧急处理,另一批则一刻不停地搬运着失去行动能力的重伤员。
“四肢动脉大出血,腹部有创伤。”绫存柔半蹲在一名被碎块波及的伤员旁,伸手摸入已经空了的医疗包内。
“止血带没有了。”绫存柔伸出手,从一旁的医护兵手中接过一卷止血带。
“四肢的血止住了。”绫存柔将敷料填入腹部的伤口,看向一边正用力给伤口加压的医护兵,对方的脸颊流满汗珠,纤瘦的双手因过度用力发白。
“换我来吧。”绫存柔让她先放松双手,随后接替对方按住腹部正在溢血的伤口。
此时,营地内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混乱的脚步声,躺架的撞击声,胶带的拉扯声,医疗用品短缺引来的焦急的询问声...各种声音和充满室内的粉尘混合在一起。
唯独落入室内的石块破空声没有在绫存柔的耳边响起。
“颈静脉怒张,有窒息的风险,必须尽快减压。”绫存柔看向一名伤员被敷料封住的胸部伤口,拿出穿刺针对准肋骨上缘。
“轰——!!!”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在耳边响起,绫存柔的意识在一瞬间中断。
“嗡——”
几秒后,绫存柔半撑着身体,从地上缓缓坐了起来。沉重的嗡鸣声在脑中响起,凌乱的头发沾染上血色。绫存柔扶着有些眩晕的脑袋,血液从额头缓缓流下。她支起有些无力的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到刚才那个伤员旁边。
“胸腔大出血,腹部大出血。”嗡鸣声依旧在脑中挥之不去,绫存柔捂住额头,伸手摸向一边的地上。
摸了好一会,终于从地上摸到止血带,绫存柔拉开止血带,准备将其拉紧在胸口血洞的近心端。
“近心端,近心端...怎么找不到近心端?”绫存柔拿着沾满血迹的止血带,看着下方占满整个胸腔的巨大血洞。
“胸腔不行...那就先处理腹部。”绫存柔放下止血带,拿起敷料将其填入腹部的巨大血洞里。只是哪怕填了好几团,也没有填满腹部的洞口。填入其中的敷料正顺着侧腹的缺口流到地上。
“他已经死了。”一旁的医护兵轻声提醒,面露悲伤地看着地上已经死去的伤员。
绫存柔猛然惊醒,脑中的嗡鸣声随着那句话消失。她看向不断从侧腹血洞里流出的敷料血团,刚抬起的双手悬在原地,指尖末端汇集的血液缓缓滴落。
“继续。”绫存柔回过神,接着走向另一边的重伤员。
营地外,分散开来的几队士兵在邪魔周围的废墟里轮流射击,转移它的注意力。
“该死,这狗娘养的就和眼睛粘在那边了一样,不管怎么吸引都没法把它彻底引出营地附近。”一连长侧卧在掩体背后,看向不远处从营地方向缓缓靠近的士兵。
“营地那边还有多少没撤离?”
士兵顺着掩体来到对方旁边,又贴着地面一个侧滚,在一连长身侧坐下。
“营地那边说,重伤员已经撤离一半了。”士兵看着对方的断臂,接着说道,“预计再撑个五分钟,就够他们把大部分人都撤出来了。”
“好,那就再陪那狗娘养的玩一会。”一连长探出头,对着附近掩体后的队员示意。
“突突突——”枪声再次在四周响起,黑红的邪魔重新被吸引了注意。
“连长,有点奇怪。它怎么在原地不动。”
一连长看着那只沾满暗红血液的漆黑邪魔,周身的空气在阳光的折射下隐隐显现出黑色的光泽。
“难道说它要…不好,爬下!快爬下!!”
营地内,暗红色的血雾顺着墙壁的缺口流入其中。几名医护兵接触到那些血雾,皮肤在一瞬间快速溃烂。
“这是什么东西!”
“唔啊,啊啊啊——!!”
室内的医护兵一个接一个倒下,绫存柔抬起头,暗红色的血雾接触到她挡在面前的手指。
大片的溃烂顺着指尖蔓延。
“卧倒!”叶佩洁从身后将她压倒在地,一副简陋的防毒面具被拍在绫存柔脸上。
视线被模糊的面罩和地面的泥土遮盖,黑暗中,一只略显小巧的手用力拽动自己,手茧摩擦的粗糙触感顺着外露的手臂皮肤传来。
双手握住地上的泥土,贴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匍匐前进。看不清方向,看不清眼前的路,不知道向前爬行了多久,周围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皮肤上的溃烂也停止了蔓延。
绫存柔抬起头,看向后方。
渐渐散开的血雾中,几十团血红色的肉块黏连在地上,逐渐凝固的脓血里隐约能看见白色的绷带。来不及撤出的医护兵面目全非,还保持着生前的动作。营地外的掩体里,一连的士兵化为一件件军装,静静地挂在断裂的墙边。
伤员变成了凝固的脓血,医护兵变成了血红的雕塑,士兵变成了安静的军装。
这一切,连同久久无法化去的血雾一起,清晰地倒映在绫存柔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