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灰雾里又开了两个小时,天彻底黑了。
陈霜把车停在一条隧道里。隧道不长,两头都被碎石堵了大半,只剩中间能勉强过一辆车。她把车灯关了,只留仪表盘上一点微弱的绿光。
“今晚在这里过夜。”她说,“隧道里比外面安全。丧尸一般不会进这种封闭空间,除非被声音吸引。”
林栩点了点头,缩在后座。他裹着陈霜的外套,脚悬在座位边缘,够不到地面。他下意识往里缩了缩,把自己蜷成一团。
陈霜从驾驶座下面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根能量棒和一小瓶水。她递给林栩一根。
“吃。”
林栩接过来,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味道像嚼纸板,但他还是吃完了。他确实饿了。从冷库到现在,除了那个罐头,他什么都没吃。
“霜姐。”
“嗯。”
“你那个安全屋,为什么一个人住?”
陈霜正在检查匕首。她把刀刃对着仪表盘的绿光翻来覆去地看,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之前有两个人。”她说,“一个被咬了,我把他绑在卧室里,等了三天,他没变,但还是死了。伤口感染,发烧,烧到四十度,没药。”
“另一个呢?”
“出去找药,没回来。”
林栩安静了。
“你不用那个表情。”陈霜把匕首插回刀鞘,“末世就这样。谁都有可能死。包括我,包括你。”
“那你为什么还救人?”
陈霜看了他一眼。隧道里很暗,她的眼睛在绿光里显得很浅。
“因为我还没死。”她说,“活着的时候做点活着的事。”
林栩没再问。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靠在车门上。他的身体很累,但脑子停不下来。小夏的记忆还在他脑子里打转,草莓蛋糕、妹妹、城北。还有他自己的记忆,宿舍、室友、冷库门被关上的那一瞬间。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
陈霜靠在驾驶座上,眼睛闭着,但林栩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很浅,右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刀上,没有松开过。
“霜姐。”
“又怎么了。”
“你睡吧。我守一会儿。”
陈霜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他。
“你守?”
“我白天在车上睡过了。”林栩说,“你从昨天到现在一直没合眼。我看得出来。”
陈霜沉默了一会儿。
“你行吗?”
“我虽然矮了点,但眼睛还好使。”
陈霜嘴角动了一下。她没再坚持,把座椅放低了一些,闭上眼。不到三分钟,她的呼吸就沉了下去。林栩听着那个节奏,知道她真的睡着了。
他挪到驾驶座后面的位置,抱着膝盖坐着,透过挡风玻璃盯着隧道口。灰雾在外面缓缓流动,像某种活着的生物。远处偶尔有声音传来,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东西。
系统弹了一行小字:
【当前潜伏期:66小时08分。宿主当前人性值:82%。】
【提示:宿主的身体正在持续变化中。预计在未来12小时内,基因偏移率将从5.5%升至约8%。】
林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仪表盘的绿光映在上面,手指细长,指甲圆润,皮肤白皙。他已经不太认得这双手了。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霜忽然动了。她没有睁眼,但右手从刀上移开了,伸向林栩的方向。
“过来。”
林栩愣了一下。
“你抖。”陈霜还是没睁眼,“抖得我睡不着。”
林栩低头看自己,他确实在抖。隧道里温度低,他的身体又因为基因变化代谢不太正常,手脚冰凉,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去。陈霜把驾驶座放得够低,她侧着身,手臂张开,等他过来。林栩爬到副驾驶和驾驶座之间的空隙里,缩着身体,被她一只手拢过去,贴在她身侧。
她的体温很高,像一个小火炉。林栩的脸贴着她的肩,能感觉到她肩窝里有一股柏树枝的味道。他的手被她握住,整个包住,手背贴着她腹部的衣料,指腹贴着她的掌心。
“行了。”陈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睡意,“别动。睡。”
林栩不敢动。他的心跳快得离谱,砰砰砰地撞着肋骨,他不确定她有没有感觉到。但陈霜没再说话,呼吸又沉了下去。
他慢慢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她的手很暖。
系统弹出一行字,他没看见:
【支线任务“与陈霜的羁绊”好感度:26/100。】
【提示:宿主身体在近距离接触时,催产素分泌水平上升。该激素有助于稳定情绪,延缓人性值消耗。】
林栩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天还没亮的时候,隧道外面传来了声音。
林栩先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贴在陈霜身侧,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他轻轻抽开手指,撑起身子往外看。灰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两三只丧尸,摇摇晃晃地经过隧道口。它们没有进来,只是路过。
但他看到了另一件事。
隧道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东西。不是丧尸。丧尸不会坐。那是一个人,穿着脏兮兮的校服,膝盖抱在胸前,缩成一小团。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半边脸。看起来不大,可能十五六岁。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林栩往后缩了一点,推了推陈霜。
“霜姐。”
陈霜几乎是瞬间睁开的。她的眼睛很清醒,像根本没睡过。她顺着林栩的目光看出去,也看到了那个身影。
“活的?”
“不确定。她没动。”
陈霜观察了十几秒,然后做了个决定。
“你在车里等着。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来。”陈霜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她是丧尸,我跑回来。如果是活人,我带她过来。你留在车里,随时准备发动引擎。”
林栩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陈霜拔出匕首,推开车门。她的动作很轻,脚步几乎没有声音。林栩从挡风玻璃后面看着她一步步靠近那个坐在路边的身影。
她走到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那个身影抬起了头。乱蓬蓬的头发下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圆眼睛,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脸颊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她看到陈霜,没有跑,也没有叫,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是真人吗?”
陈霜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是。你叫什么?”
“阿九。”
“阿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身后。隧道对面的方向,灰雾深处,有一大片模糊的轮廓。那是城北的方向。
“我爸妈都变了。”阿九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把他们锁在家里,跑出来的。我要去找我奶奶。她在城北。她一个人。”
陈霜回头看了一眼越野车。
林栩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到了那个女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在末世里活了一个星期的人。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他认得。是还没灭的光。
他推开车门,走下去了。
陈霜看了他一眼,没赶他回去。
阿九抬头看着林栩。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三个人都愣住的话。
“姐姐,你好小。”
林栩僵住了。
陈霜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音,不知道是不是笑。林栩的耳朵尖瞬间红了。
“……我是男的。”
“哦。”阿九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地改口,“哥哥,你好小。”
林栩:“……”
陈霜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
“上车吧。”她说,“我们去城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