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大半天，路越来越难走。
城北方向的主干道被连环车祸堵死了，几十辆车挤在一起，烧焦的骨架扭曲变形，灰雾在钢铁残骸之间缓慢流动。
一辆油罐车侧翻在路中央，罐体裂开，柴油流了一地，在灰雾里泛着黏腻的暗光。陈霜绕了三次路，最后拐进一条窄街，停在一所中学门口。
校门歪了，铁栅栏断成两截，门卫室的玻璃全碎了，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涸的血迹。主教学楼有五层，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窗户一半是黑洞，一半还挂着碎玻璃。
操场上停着几辆校车，轮胎瘪了，车身锈迹斑斑。旗杆上的国旗还在，但已经被风吹烂了，只剩半面红布挂在绳子上，在灰雾里飘着。
“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陈霜熄了火，“学校一般有食堂和医务室。”
三个人下了车。阿九拎着一根从车上拆下来的铁管，走在陈霜后面。林栩跟在最后，手里攥着撬棍。他的手臂还在疼，昨天战斗的后遗症没有完全消退，肌肉一动就酸胀。
教学楼一楼很暗，走廊里的灯全灭了，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幽光。地上散落着书包、课本、一只粉色的小鞋子。墙上贴着“高考倒计时”的牌子，数字停在“距高考237天”。
林栩看着那只小鞋子，喉咙有点紧。他没说话。阿九也看到了，但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她走在陈霜身后，脚步很轻，铁管攥得很紧。
陈霜推开食堂的门。里面比走廊更暗，餐桌倒了一地，地上有干涸的血迹和拖拽的痕迹。打饭的窗口后面，锅碗瓢盆散落一地，有几个不锈钢餐盘被人踩扁了，上面还沾着发黑的饭菜残渣。后厨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陈霜停住脚步。她竖起手指，示意噤声。
三个人贴在墙边。后厨里的声音更清晰了，是咀嚼声，黏腻的，湿漉漉的，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咆哮，不太像普通丧尸，更粗，更沉，胸腔里带着共振。林栩的后颈汗毛竖起来了。那个声音他听过，在商超二楼，在便利店的冷库门外。
猎食者。
陈霜慢慢探头看了一眼。
后厨的角落里，蹲着一只猎食者。比商超那只小一些，但更壮，皮肤是深灰色的，背上的肌肉隆起，双手已经变成了骨刃。它正在啃食一只死去的丧尸，那具尸体穿着校服，半边身子被撕开了，内脏拖在地上。猎食者听到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看过来。
“退。”陈霜低声说。
三个人往后退。陈霜走在最前面，刀已经出鞘了。阿九紧随其后，铁管横在胸前。林栩走在最后，眼睛盯着后厨的门。
但他的脚碰到了一只铁盆。铁盆在水泥地上滚了一圈，发出刺耳的哐啷声，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像放大了十倍。
坏了！
猎食者动了。
它从后厨扑出来，撞翻了半张餐桌，骨刃刮过地面，擦出一溜火星。它的速度比商超那只更快，骨刃也更长，整条手臂从肘部以下全是刀刃。陈霜拔刀迎上去，侧身躲过第一击，刀锋横切，砍在猎食者的肩膀上，切入皮肉，但不够深。猎食者甩了一下身体，把她撞出去，后背砸在墙上。
“霜姐！”阿九喊。
林栩看到陈霜撞在墙上，左臂的旧伤位置被撞到了，她闷哼了一声，刀差点脱手。猎食者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骨刃再次劈下来，陈霜翻滚躲开，骨刃砸在地上，水泥碎了一大块。
林栩没有犹豫。
“系统——变身！”
【检测到可收录形态：猎食者·女性，骨刃型，评级二级。是否收录并变身？】
“变身！”
剧痛从脊椎炸开。他的身体在几秒内缩了下去，灰白的皮肤覆盖全身，手指变黑变长，背部的肌肉隆起又收束，双臂前伸时，两道骨刃从皮肉中慢慢挤出，带着暗红色的血丝。他变成了猎食者。身高大约一米六出头，比原形态小，但四肢修长有力，骨刃闪着暗光，眼睛里泛着浑浊的红光。意识还在，但压得很低，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世界。
猎食者歪着头看他。同类信号，但不完全是。它犹豫了半秒。
林栩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他冲上去，骨刃横劈，砍在对方肩膀上。对方吃痛，咆哮着反击，两人在后厨门口扭打在一起，骨刃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林栩的体型比对方小一圈，力量不如，但他更快，更灵活。他侧身躲过一击，骨刃从下往上撩，划开了对方的腹部。猎食者踉跄后退，陈霜从墙边爬起来，捡起刀，找准时机，从侧面刺入猎食者的后颈。
猎食者抽搐了一下，倒下了。它的身体砸在地上，骨刃缓缓缩回，皮肤从深灰色变回死寂的灰白色。
林栩也跪在地上。变身时间还有六分钟，但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骨刃缓缓缩回手臂，皮肤从灰白变回苍白，身高从一米六拔回一米七出头。他变回来了，满头大汗，手臂上多了几道深深的划痕，血珠子往外冒。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陈霜跑过来，蹲在他面前。
“伤哪了？”
“皮外伤。”林栩喘着气，“它抓的。”
陈霜抓住他的手臂翻看。划痕很深，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三条并排的血痕，皮肉外翻。但没伤到骨头，也没伤到动脉。她从背包里拿出碘伏和绷带，动作利落地处理伤口。碘伏倒上去的时候，林栩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出声。
阿九跑过来，蹲在旁边，眼睛瞪得很大。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有点白，但没吐。
“栩栩，你刚才……”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变成那个东西了。”
“嗯。”林栩低着头，“这就是我的能力。”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她盯着林栩手臂上的绷带看，又盯着地上那只死去的猎食者看。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林栩没受伤的那只手。
“疼吗？”
“不疼。”
“骗人。”
林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阿九的眼睛很亮，亮得他有点想躲。
“行了。”陈霜打完最后一个结，把绷带收好，“走吧。学校没什么可搜的了。这只猎食者把食堂里能吃的都糟蹋了。”
三个人从食堂后门出去，穿过教学楼，走到操场。灰雾在操场上缓缓流动，校车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操场角落的篮球架歪了，篮板碎了一半，地上有一只被踩扁的篮球。
阿九走在陈霜旁边，忽然开口。
“霜姐。”
“嗯。”
“栩栩刚才变成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猎食者。二级变异体。”
“他能变成丧尸？”
“嗯。”
“那他……还是人吗？”
陈霜停住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阿九，表情很平静。
“是人。”她说，“他自己说了算。”
阿九看了林栩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
三个人上了车。林栩坐在后座，看着手臂上的绷带，白色的，缠得很紧。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动，但使不上力。他把手缩进袖子里，靠在车门上。
阿九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看着他。
“栩栩。”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变身？你明知道会受伤。”
林栩想了想。
“因为霜姐打不过它。”他说，“如果我不变，我们三个都会死。”
阿九安静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这样吗？在冷库的时候，你也是因为救人变身的？”
“冷库那次是自救。”林栩说，“后来在商超，救的是那个废物室友。刚才，是帮霜姐。”
“所以你每次变身都是为了别人？”
林栩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系统给他这个能力的时候，他没有选择。他变身，是因为他不得不变。但仔细想想，他每一次变身，确实都跟别人有关。救自己，救室友，救陈霜。好像他从来没有为了“想变”而变身。
“我不知道。”他说。
阿九看着他，眼睛很亮。
“栩栩，你是个好人。”
林栩偏过头，看向窗外。灰雾在玻璃外面流动，远处的教学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中。他的耳朵有点红。
系统弹出一行字：
【形态“猎食者·红影”已收录。当前可用形态：3。】
【基因偏移率：13.2%。潜伏期剩余：52小时18分。】
【支线任务“与陈霜的羁绊”好感度：32/100。】
他闭上眼，把脸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窗外，灰雾里的学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中。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阿九在前座翻着一本从学校捡来的旧杂志，陈霜在开车。三个人都在，都活着。
林栩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蜷起来。手臂上的伤还在疼，但他觉得没什么。活着就好。
越野车继续向前驶去，灰雾在前方翻涌，像一堵永远走不到头的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