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开了半天,路断了。
前方是一条河,桥塌了,只剩半截桥墩杵在灰色的河水里。河水很深,流速不快,但看不清底下有什么。对岸有一排建筑,大部分是厂房和仓库,再往远处,有一座高塔的轮廓隐在灰雾里,塔顶有微弱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忽明忽暗。
“灯塔。”陈霜说。
她熄了火,下车查看。林栩和阿九跟在后面。林栩的手臂还在疼,废墟学校那只猎食者抓出来的三道划痕,虽然缠了绷带,但一活动就扯得生疼。他小心地把手缩在袖子里,尽量不碰到。
河面大约三十米宽,桥断的位置在中间,两边各有十几米的残骸。河水看起来很平静,但陈霜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有东西,在水底下。”
林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灰绿色的河水里,有阴影在缓缓移动,三四道,很长,像巨大的蛇。偶尔有一截灰白色的肢体浮出水面,又沉下去。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又合拢,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绕路。”陈霜说。
二人见此,也只是默默上了车。
他们沿着河岸往东走。河岸上长满了枯草,有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下面的泥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工厂,厂区里有条窄路通向上游的一座老式石桥。石桥很旧,桥面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两侧没有护栏。桥头的石墩上爬满了青苔,桥下的河水更深,颜色近乎黑色。
陈霜先走上去,用脚踩了踩桥面。石头很结实,没有松动。她走回来,发动车,慢慢驶上桥。车轮碾过石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林栩从车窗往下看,桥下的黑水里,那些长条形的阴影在桥墩周围缓缓绕圈。有一条影子比其他的都长,身体粗细像水桶,在水面下三米左右的位置一动不动,像一根沉在水里的树干。
林栩不敢再看。
过了桥,又开了十几分钟,灯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座废弃的电视塔,大约六七十米高,塔身锈迹斑斑,但顶上确实亮着灯。塔底围了一圈用集装箱和铁丝网搭建的临时工事,几个探照灯在雾里扫来扫去,光柱穿过灰雾,形成白色的光带。
车还没靠近,前方就传来喇叭声。
“停车!熄火!下车!”
陈霜踩了刹车。三个人下了车。前方的工事后面,七八个人举着枪,枪口对准他们。中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穿着旧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伤。他的目光扫过三个人,最后停在陈霜身上。
“女的?”
“嗯。”陈霜说。
“后面两个也是?”
“都是。”
中年男人把枪收了。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陈霜看了几秒。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在打量一件武器。
“你叫什么?”
“陈霜。”
“陈霜……”男人皱起眉头,像在想什么,“你以前是不是在西南军区待过?”
陈霜的表情没变,但林栩注意到她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你是谁?”
“郑铁。西南军区,七十三旅。”男人说,“你是陈霜,代号‘霜刃’,对吧?”
陈霜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
“你的事我听说了。”郑铁的声音低了下去,“三年前那次任务,你是唯一活下来的。上面把你的档案封了。但我认识你们队长,老赵。他跟我提过你。”
陈霜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林栩站在她旁边,能看到她的侧脸。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呼吸比之前慢了一拍。
“老赵现在在哪?”陈霜问。
郑铁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疫情爆发的第二天,在城里执行任务,没回来。”
陈霜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灰雾里灯塔的轮廓,塔顶的灯一闪一闪。
郑铁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侧过身,做了个手势。

“进来吧。外面不安全。”
工事后面是一道焊死的铁门,两个守卫拉开半扇,刚好够三个人侧身通过。林栩走在最后,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灰雾在外面翻涌,河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水底下那些阴影还在,缓缓地,绕着桥墩转圈。
铁门在身后关上。
灯塔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
底层是一个大型仓库改造成的公共空间,里面搭了几十个帐篷和临时隔间,有老人在烧水,有小孩在跑动,有女人在缝补衣服。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人多的味道。林栩已经七天没闻到这种味道了。他站在门口,有点愣。
一个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是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追另一个孩子。两个人在帐篷之间穿梭,笑声在仓库里回荡。林栩看着他们,想起小夏记忆里的妹妹,想起那只粉色的小鞋子,想起冷库门关上之前室友的脸。
“别挡路。”陈霜拉了他一把。
林栩回过神来,跟着她往里走。阿九走在最后,眼睛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
郑铁把他们带到二楼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铁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城北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记号。地图旁边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灯塔的人员名单和值班表。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里面是几瓶矿泉水和一叠文件。
“你们从哪来的?”郑铁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
“城南。”陈霜说。
“走了几天?”
“三天。”
“路上遇到多少?”
“十几波。有猎食者。”
郑铁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了林栩和阿九一眼。
“这两个是你什么人?”
“路上捡的。”
郑铁笑了一下,不像笑,像嘴角抽了一下。
“你倒是没变。还是喜欢捡人。”
陈霜没接话。郑铁也不在意。他指了指地图。
“灯塔现在有两百多号人。有枪的四十个,能打的二十几个。我们有电,有水,有简单的医疗。但缺药,缺粮,缺弹药。”他顿了顿,“前两天我们截了一段广播,说是城北有个实验室,在搞什么抑制剂。但我派人去了,没回来。”
陈霜抬起头。
“黎明药剂?”
郑铁手上的烟停了一下。
“你知道?”
“听过。”
“听过没用。那东西在实验室里,实验室在尸群深处。”郑铁把烟按灭,“不过你们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个人,能帮你们看看。”
他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大约三十五岁,瘦高个子,白大褂洗得发灰,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上有裂纹。她的表情很淡,眼神却锐利,像一把手术刀。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扫了陈霜一眼,然后是阿九,最后落在林栩身上,停了两秒。
“这是苏晚。”郑铁说,“我们这儿管事的医生。以前是搞病毒研究的。”
苏晚走到林栩面前,弯下腰,看着他。她的脸很近,林栩能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旧纸的味道。
“你被咬了?”
林栩愣了一下。
“你怎么——”
“你脖子上的血管颜色不对。”苏晚伸手,用指尖按了按他的颈侧,“紫灰色,分布不均匀。典型的感染中期。”她收回手,“几天了?”
“……八天。”
苏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看了陈霜一眼。陈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他能撑八天不尸变,说明体内有东西在抑制病毒。”苏晚转身,从桌上拿了一支采血针,“我需要抽点血。”
林栩看向陈霜。陈霜点了点头。
采血针扎进手指,一滴血挤进试管。苏晚举着试管对着灯光看,眉头慢慢皱起来。她把试管放下,看着林栩的眼神变了。
“你体内的东西,不是抗体。”她说,“是一种改造标记。像是被人为植入的。”
林栩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什么意思?”
苏晚没有直接回答。她转向郑铁。
“这个人我要留下观察。他身上有问题,可能是关键。”
郑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霜一眼。
“行。你说了算。”
苏晚走出办公室之前,回头看了林栩一眼。
“你今天晚上来医务室。我有话问你。”
门关上了。林栩站在原地,手指上还贴着止血棉。陈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
阿九从角落里冒出来,拽了拽林栩的袖子。
“栩栩,那个医生看起来好凶。”
“嗯。”
“但你不用怕。”阿九说,“霜姐在呢。”
林栩看了陈霜一眼。陈霜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眼很沉。她的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她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霜姐。”
“嗯。”
“苏晚说的‘改造标记’,是什么?”
陈霜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是什么,你都不用一个人扛。”
林栩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灰色的瞳孔映着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郑铁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扔给陈霜。
“二楼最里面有一间空房间,你们先住那儿。晚上别乱跑,灯塔晚上有巡逻,容易误伤。”
陈霜接住钥匙。
“谢了。”
她带着林栩和阿九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两边是用木板和帆布搭出来的隔间,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有人在里面咳嗽,有人在低声说话。阿九走在林栩旁边,眼睛还在四处看。
“栩栩。”
“嗯。”
“这个灯塔的人比我想的多。”
“嗯。”
“你觉得能找到药吗?”
林栩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比在路上安全。”
阿九点了点头。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拽住了林栩的袖子。林栩没有甩开。
三个人走到走廊尽头,陈霜打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两把椅子,一个铁柜。窗户上钉着木板,只留了一条缝,能看到外面的灰雾。
陈霜把背包放在地上,走到窗边,从木板缝里往外看。
“今晚我守夜。”她说,“你们睡。”
林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短发,军绿背心,左臂绷带,右手搭在腰间的刀上。灯塔顶上的探照灯光柱从木板缝里扫过,在她脸上划了一道白,又暗下去。
他走进去,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