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坐在后座，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角落里。
她比林栩矮一点，大概一米五出头，瘦得像根竹竿。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头发很乱，打了结，沾了灰，陈霜递给她一把梳子，她梳了两下就放弃了，随便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
“你几岁？”林栩问。
“十六。”
“读什么？”
“职高，学汽修的。”阿九顿了顿，“我爸说学门手艺好找工作。”
她说到“我爸”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就没再继续。林栩也没追问。
陈霜从后视镜里看了阿九一眼。
“汽修？你会修车？”
“会一点。我爸是修车工，我从小在车库里玩。”阿九指了指越野车，“你这车，如果火花塞有问题，我能看出来。”
陈霜点了点头，没有说信不信，只是把车速提快了一点。
车开了大概半小时，林栩忽然觉得不舒服。他靠着车门，觉得头晕，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
“霜姐。”他的声音很轻。
陈霜看了他一眼，立刻打了方向盘，把车停到路边一栋废弃写字楼的背面。她熄了火，转身摸他的额头。
烫的。不是正常发烧的那种烫，更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灼烧。
“系统。”林栩闭着眼，在心里喊。
【宿主，基因偏移率正在加速。当前偏移率：8.7%。身体正在适应新的代谢模式，过程中会产生类似发烧的症状。预计持续：2到3小时。】
“会怎么样？”
【体温升高，出汗，心率加快。属于正常反应。结束后偏移率将稳定在约10%。】
林栩把系统的话转述给陈霜。
陈霜听完，从后备箱翻出一条毯子，铺在后座上，把他按上去躺下。她的动作很粗，但力道很轻。她把外套脱下来，卷成一团，垫在他脖子下面。
“躺着。别动。”
阿九从前座探过头来，看着林栩。她的目光从林栩苍白的脸扫到细瘦的手腕，又扫到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姐姐在发烧？”
“嗯。”陈霜说，“他是男的。”
阿九歪了歪头，没反驳，但那个表情明显没信。
林栩烧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阿九在后面轻轻问陈霜。
“霜姐，他是什么人啊？”
“什么人？”陈霜的声音很淡。
“就是……他为什么这么小？为什么你带着他？”
陈霜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林栩。被咬了，没死，有特殊能力。我带他去城北找药。”她说，“你不用知道太多。跟着我们走就行。”
“哦。”阿九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那他那个能力，是什么？”
“你以后会看到的。”
林栩在毯子里动了动，翻了个身，脸朝着椅背。他觉得陈霜在保护他——不告诉阿九太多，不让他暴露。她是在替他做决定，替他藏住秘密。
这种感觉很奇怪。一方面，他确实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他变身的事。另一方面，被一个人护着，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用那种理所当然的方式护着，让他胸口闷闷的，说不出话。
系统弹了一行字：
【基因偏移率：9.3%。宿主进入稳定适应期。人性值：81%。】
他慢慢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雾的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灰，天光透进来，把整条街照成一片惨白。
林栩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陈霜的外套。陈霜坐在驾驶座上，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阿九蹲在车外面，正在鼓捣越野车的左前轮，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
林栩推开车门走下去。他的腿还有点软，但烧已经退了。
阿九抬起头看他。
“你醒了，栩栩。”
“栩栩？”
“霜姐说你叫林栩。我叫你栩栩行不行？”
林栩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太软了，软得像在叫一只猫。但他看着阿九那张认真的脸，圆眼睛，鼻尖上蹭了一道机油，不知道怎么拒绝。
“……随便。”
阿九笑了，那笑容在末世里很刺眼，像灰雾里突然冒出来的一颗星星。
“轮胎扎了钉子，我补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霜姐这车改得不错，底盘加了装甲，发动机也调过。她以前是干嘛的？”
“特种兵。”
“怪不得。”阿九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结果把机油蹭到了脸上，“我修了三年车，没见过改这么狠的。”
林栩看着她，她比昨晚看起来精神多了，眼睛亮亮的，动作麻利，话也多。但林栩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说“我爸妈”，只说“我爸”。她提到家里人的时候，眼睛会往下看，不看人。
他没有戳破。
陈霜醒了。她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
“车能动？”
“能。”阿九拍了拍引擎盖，“修好了。”
“上车，继续走。”
林栩爬回后座，阿九坐了副驾驶。陈霜发动引擎，越野车重新驶入灰雾。
阿九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废墟。
“霜姐。”
“嗯。”
“我奶奶家在城北老城区，纺织厂家属院。”阿九说，“如果你要找的灯塔也在城北，能不能顺路把我放下来？”
陈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可以。”
“谢谢霜姐。”阿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谢谢栩栩。”
林栩从后座探出头：“……不用。”
阿九从副驾驶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去，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灰雾深处那片模糊的城北轮廓。
林栩靠着车门，看着她的背影。阿九的肩膀很窄，校服领子翻起来，后颈瘦得能看见骨节。她在末世里活了七天，修好了他们的车，还能笑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又细了一点，指甲圆润，皮肤白皙。他攥了攥拳头。
系统弹出一行字：
【宿主基因偏移率：10%。潜伏期剩余：60小时22分。】
【新任务提示：与陈霜同行期间，系统将持续记录宿主身体变化。当偏移率达到25%时，将触发第一次显著外貌变化。】
【支线任务“与陈霜的羁绊”好感度：29/100。】
林栩闭上眼。
六十个小时。两天半。到城北，找到灯塔，找到药。然后呢？然后他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车在开，陈霜在前座，阿九在旁边。他不是一个人。
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对上陈霜的目光。
陈霜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回路面。
“别多想。”她说，“到了再说。”
林栩点了点头。
越野车碾过碎石，继续向城北驶去。灰雾在前方翻涌，像一堵永远走不到头的墙。但车里有人在，有人在开车，有人在修车，有人在发呆。三个人的体温挤在这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里，把灰雾挡在外面。
林栩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外套上有柏树枝的味道。
他闭上眼，第一次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