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郑铁给三个人安排了活。
陈霜被编入巡逻队,每天出去清理周边丧尸,早上七点出发,下午四五点回来。阿九被分到了机械组,跟着几个大人修发电机,她走的时候很兴奋,说终于能干本行了。林栩因为“看起来年纪小”,被安排去了灯塔内部的临时小学,给十几个孩子当老师。
小学在一楼角落的一个隔间里,用布帘子隔出来的。三面挂布,一面是仓库的墙壁。里面摆着几张从别处搬来的折叠桌,高低不齐,椅子也是拼凑的,有塑料凳,有铁皮椅,还有一把从办公室搬来的带靠背的旧转椅。角落里堆着一摞翻烂的图画书和几盒粉笔,粉笔断成一小截一小截的,最大的那根比他的小指还短。
林栩进去的时候,孩子们已经在里面了。十来个,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有男孩有女孩,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都很亮。他们坐在桌边,齐刷刷地看着他。
林栩站在前面,手里攥着半截粉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我们学认字。”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孩子们看着他。一个小女孩举起手,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眼睛圆圆的。
“老师,你叫什么?”
“林栩。”
“林老师,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林栩愣了一下。
“男的。”
“可是你长得像女的。”小女孩说,“而且你比我姐姐还矮。”
林栩:“……”
另一个男孩举起手,大概十岁左右,剃着光头,穿着一件大人的T恤当罩衫。
“老师,你结婚了吗?”
“没有。”
“那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那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
林栩发现自己教不了课。他把粉笔放下,说:“今天不上课了。你们画画吧。”
孩子们欢呼了一声,从桌肚里翻出半截铅笔和废纸,趴在桌上涂鸦。林栩坐在前面那把旧转椅上,看着他们。一个小男孩画了一只巨大的丧尸,比房子还高,张着大嘴,牙齿像锯齿。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穿着灰色衣服,拿着一把刀,站在丧尸前面。
“这是谁?”林栩问。
“我爸爸。”小男孩说,“他以前是军人。他说他杀过很多丧尸。”
林栩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张画,小人站在巨大的丧尸面前,手里的刀比身体还长。他知道那是一个孩子对父亲的想象,跟现实没什么关系。但他想起陈霜,想起郑铁,想起那些真正拿着刀站在丧尸面前的人。
“老师。”另一个小女孩举着一张纸走过来,“我画好了。”
纸上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短发,手里拿着一把刀,旁边写着“霜姐姐”。一个矮的,黑头发,穿着灰色衣服,旁边写着“林老师”。还有一个更矮的,扎着马尾,穿着蓝色衣服,旁边写着“九姐姐”。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片灰色的背景前面。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家人”。
“这是什么?”林栩问。
“你、霜姐姐和九姐姐。”小女孩说,“九姐姐说你没有家人。她说她也没有。霜姐姐也没有。所以你们三个就是一家人。”
林栩看着那张画,喉咙有点紧。他把画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画得很好。”他说,“谢谢你。”
下午,陈霜巡逻回来了。
她走进小学的隔间时,林栩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孩子系鞋带。那孩子的鞋带是两根不同颜色的绳子接在一起的,打结的地方很粗,怎么也系不紧。林栩蹲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笨拙地绕来绕去。他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陈霜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她看着林栩蹲在那里的样子。灰色卫衣的袖子太长,堆在手肘上,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头发黑得像墨,散在肩膀上。他的后背很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卫衣清晰地凸出来。
她看了很久。
林栩终于系好了鞋带,拍了拍那个孩子的头。孩子跑开了。他站起来,转过头,看到了陈霜。
“霜姐。”
“嗯。”陈霜走进来,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那把凳子对她来说太矮了,膝盖拱起来,有点滑稽。但她毫不在意。
“今天怎么样?”林栩问。
“清了东边两条街。三只普通丧尸,一只猎食者。”陈霜说,“猎食者被郑铁的人引到陷阱里解决了。没用到我。”
“没受伤?”
“没有。”
林栩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小学里的孩子陆续被家长接走了,隔间慢慢空了下来。最后只剩他们两个,还有满地的废纸和断粉笔。
陈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从腰间的刀鞘里拔出匕首,递给他。
“拿着。”
林栩接过匕首。刀很沉,比看起来重得多。刀柄上缠着黑胶布,被汗水和血浸过无数次,硬邦邦的。
“我教你用刀。”陈霜说。
“我手没力气。”
“不需要力气。需要技巧。”陈霜站到他身后,右手覆上他握刀的手。她的手很大,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她的掌心很热,指腹上的茧蹭着他的手背。
林栩的呼吸停了一拍。
“握刀的时候,虎口对准刀背,拇指压在刀柄侧面。”陈霜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很近,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不要攥太紧,手腕放松。”
林栩试着调整手指,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刀重。是因为陈霜贴得太近了。她的胸口离他的后背只有几厘米,呼吸拂过他的头发。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柏树枝的味道,混着汗味和硝烟味。
“别抖。”陈霜说。
“我没抖。”
“你的手在抖。”
“……我在用力。”
陈霜没有拆穿他。她握着他的手,引导他做了一个横切的动作。刀锋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发出轻微的破风声。
“这个动作,砍猎食者的关节。关节是它们最脆弱的地方,砍断了,骨刃就使不上力。”她松开手,退后半步。“你自己试一下。”
林栩握着刀,学着刚才的感觉做了一个横切。动作很慢,也没什么力量,但姿势比刚才标准了。
“还行。”陈霜说。
“这叫还行?”
“你以前练过?”
“没有。”
“那就还行。”陈霜从他手里拿回匕首,插回刀鞘。“明天继续。”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手把匕首插回腰间。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利落。他注意到她的左臂绷带今天换了新的,应该是苏晚给的,很干净,缠得很整齐。
“霜姐。”
“嗯。”
“你今天出去巡逻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
陈霜看了他一眼。
“你指什么?”
“不知道。”林栩低下头,“就是觉得你今天回来之后,比平时沉默。”
陈霜没有回答。她走到隔间门口,掀开布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什么人,远处有几个孩子在跑。她放下帘子,转过身。
“今天在东边那条街,我看到了一个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一辆婴儿车。翻在路边,里面是空的。但车上有血,不多,像是被拖走了。”
林栩没有说话。
“我沿着血迹找了一段。血迹延伸到一栋居民楼门口就断了。门是锁的,从里面锁的。”陈霜说,“我没进去。”
“为什么?”
“因为里面可能有人。也可能有比人更麻烦的东西。”她看着林栩,“我不想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冒险。我还要回来。”
林栩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平静,灰色瞳孔映着布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但他能听出来,那句话的尾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霜姐。”
“嗯。”
“你每次出去,都回来。”
陈霜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嗯。”她说,“我答应你。”
林栩把口袋里的那张画掏出来,展开,递给她。陈霜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三个小人手拉着手,高的、矮的、更矮的,站在灰色的背景前面。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一家人”。
她看了很久。
“谁画的?”
“一个小孩。她说九姐姐告诉她,我们三个都没有家人了。所以我们是一家人。”
陈霜把画折好。
“收好。”
“嗯。”
她把画塞回他口袋里,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拍。然后她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林栩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折好的纸。他的胸口还留着她的指尖按过的触感,很轻,像一枚烙铁印在皮肤上。
系统弹了一行字:
【支线任务“与陈霜的羁绊”好感度:38/100。】
【提示:情感锚点解锁进度。当前差距:2。宿主与陈霜的日常互动正在加速好感度增长。】
【潜伏期剩余:31小时06分。基因偏移率:17.4%。】
林栩把口袋里的画又掏出来看了一眼。三个小人,手拉着手。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他掀开帘子,走出小学。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烧水。他穿过人群,走上二楼,回到那间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小房间。
阿九已经回来了,坐在床边擦她的铁管。看到林栩,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栩栩,今天机械组的人教我修发电机。我修好了一台!”
“厉害。”
“那当然。”阿九拍了拍身边的床沿,“坐。霜姐说她等会儿带饭回来。”
林栩坐下来。阿九靠过来,头搁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栩栩。”
“嗯。”
“你说我奶奶还在吗?”
林栩偏过头看她。阿九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很亮,很安静。
“不知道。”他说,“但我们会去找的。”
“嗯。”阿九闭上眼,“我相信你。”
房间里很安静。走廊里有人在唱歌,声音很远,听不清歌词。林栩把口袋里的画又摸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三个人。高的、矮的、更矮的。手拉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