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陈霜的外套，头枕着阿九的背包。走廊里还是那片绿光，实验室的灯还亮着，苏晚的身影在玻璃窗后面移动。她动了动手脚，关节僵硬，后背靠着墙壁，墙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她撑着地面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浆糊。
系统弹了一行字：
【宿主当前状态：人性值47.2%。基因偏移率25.6%。感染不可逆阶段。】
【距离药剂合成完成：约7小时。当前剩余安全时间：约15小时。】
【警告：人性值低于50%的持续时间已超过6小时。宿主开始出现丧尸冲动征兆。表现为：间歇性嗅觉敏感、听觉失真、情绪波动加剧。请密切关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圆润。她攥了攥拳，手指上的力气还在，但她觉得自己的手有点陌生。她把手缩回袖子里。
阿九还在睡，缩成一团，脑袋抵着墙壁。陈霜坐在走廊尽头的铁门旁边，背对着她，膝盖上横着刀。她听到林栩的动静，转过头来。
“醒了？”
“嗯。”林栩撑着墙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站了两秒才稳住。
陈霜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
“系统说，人性值在下降。”林栩靠在墙上，“会有间歇性的……感觉。”
“什么感觉？”
林栩沉默了一会儿。
“嗅觉变强了。我能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绷带底下的味道。还有阿九身上的机油味，苏晚身上消毒水的味道。”她说，“但我不该闻到这些。隔了这么远。”
陈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在绿光里很亮。
“还有呢？”
“听觉。我能听到实验室里苏晚翻试管的声音，隔了两层玻璃。”林栩顿了顿，“心跳也变慢了。系统说的。”
陈霜没有立刻说话。她伸出手，指尖搭在林栩的手腕上。她的手指很凉，按在脉搏上，停了几秒。
“确实慢了。”她说，“平时一分钟八十多，现在只有五十多。”
林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陈霜的手指还搭在她的手腕上，指腹上的茧贴着她的皮肤。她没有抽开。
“霜姐。”
“嗯。”
“如果药剂没用，我会变成什么？”
陈霜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一拍。
“你不会变成什么。”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林栩抬起头。陈霜的脸就在面前，很近，灰雾里那点绿光映着她的轮廓。她的眉眼很淡，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栩能看到她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白白的，裹在灰色外套里，像一只快要熄灭的灯。
“霜姐，你怕过吗？”
“怕过。”
“什么时候？”
“你变成暴君的那天晚上。”陈霜说，“你昏过去的时候，呼吸停了七秒。”
林栩愣住了。
“七秒？”
“苏晚做了心肺复苏。你没醒。第七秒的时候，你突然吸了一口气。”陈霜的手从她手腕上移开，收回身侧，“那七秒，我什么都没想。后来你醒了，我才发现我的手在抖。”
林栩看着她。陈霜的表情还是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个动作暴露了她。
“你从没跟我说过。”
“没必要。”
“有必要。”
陈霜看着她。绿光里，林栩的眼睛很大，深褐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很认真，嘴唇抿着，像在生谁的气。
“你怕的时候，可以告诉我。”林栩说，“我不一定帮得上，但你可以说，我们是家人，不是吗？”
陈霜没有回答。她伸手把林栩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指尖擦过她的眉心，很轻。
“知道了。”她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苏晚从实验室里出来，白大褂上沾着几滴试剂痕迹。她推了推眼镜，看着两个人。
“进展比预计快。再给我六个小时。”
林栩点了点头。苏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回了实验室。
阿九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林栩站着，立刻跳起来。
“栩栩！你醒了。”
“嗯。”
“你饿不饿？我包里有饼干。”
“不饿。”
“你上次也说不饿。你都没吃东西。”阿九从包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拆开递给她，“吃。不吃没力气。”
林栩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味觉还是不太灵，但她嚼了嚼，咽下去。阿九盯着她吃完，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个人坐在走廊里，等着。阿九靠着林栩的肩膀，翻着一本从实验室抽屉里找到的旧杂志。陈霜坐在对面，刀横在膝盖上，闭着眼。林栩靠在墙上，听着实验室里苏晚操作仪器的声音。
系统又弹了一行字：
【人性值：46.8%。】
【警告：宿主嗅觉敏感度持续上升。听觉失真程度增加。情绪波动风险提升。建议宿主保持情绪稳定，避免焦虑和恐惧刺激。】
林栩闭上眼。她试着不去想那个数字，不去想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往另一边滑。她想起陈霜说的那七秒。她想起自己昏过去的时候，呼吸停了七秒。她不知道那七秒里她去了哪里，但她现在在这里。活着。和陈霜和阿九坐在一起。
她睁开眼。
“霜姐。”
“嗯。”
“那个脚印。”
陈霜睁开眼看着她。
“阿九之前在加油站发现的。往北走的。活人的脚印。”林栩说，“你说他们可能躲在附近。”
“怎么了？”
“如果他们也来了实验室呢？如果他们也需要药剂呢？”
陈霜沉默了一会儿。
“药剂只有一支。”她说，“苏晚只能合成一支。原料不够。”
“我知道。”
“你想让给他们？”
林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饼干。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不知道。”她说，“但我欠着别人一条命。冷库那个女孩，小夏。她死那天是她生日。我在用她的身体活着。如果我活下来是靠抢走别人的药，那我用她的身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陈霜没有接话。她看着林栩，目光很平。
“等苏晚合成完再说。”她说，“如果真有人在附近，我们会知道。”
实验室的门开了。苏晚探出头来。
“林栩，进来一下。”
林栩站起来。陈霜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进实验室。
实验室比走廊亮得多，几盏日光灯全开着，照得一片惨白。工作台上摆满了试管和培养皿，一台离心机在角落里嗡嗡响。苏晚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试管，里面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微微发着光。
“这是半成品。”她说，“再培养六个小时就能完成。但我刚才检测了一下成分，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支药剂的效力只够压制感染，不能完成基因偏移。”苏晚把试管放下，看着林栩，“用了它，你不会尸变，但也不会完成转化。你的基因偏移率会停在当前水平，身体状态也会停在当前状态。”
林栩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用了这支药，感染被压住了，但你还是现在这个样子。一米五八，女性的身体，声音和面容。”苏晚说，“你不会继续变成最终的152cm形态，但你也不会变回175cm的男性。你卡在中间。”
“永远？”
“永远。”
实验室里安静了。离心机的嗡嗡声变得格外刺耳。林栩低头看着那支试管，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原料还剩多少？”
“不够做完整药剂。”苏晚说，“但半成品还能再做一支。也就是说，如果只压制感染、不完成偏移，我可以做两支。完整药剂只能做一支，但半成品能做两支。”
“两支。”林栩重复了一遍。
“对。一支给你，另一支可以留给别人。但完整药剂做不了了。”
林栩看着那支试管。两支半成品。她可以活下来，但会永远卡在中间。另一个人也可以活下来，也会卡在中间。没有人能完成完整的转化。
陈霜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她在等林栩自己开口。
“我需要想一下。”林栩说。
苏晚点了点头，把试管放回培养箱。
“你有时间。六个小时。”
林栩转身走出实验室。走廊里，阿九站在门口，看着她。
“栩栩？”
“没事。”林栩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她走到走廊尽头，靠着铁门坐下来。铁门后面是外面的世界，灰雾、废墟、丧尸。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细长，指甲圆润。她看着自己的手。
系统弹了一行字：
【宿主当前状态：人性值46.5%。基因偏移率25.8%。】
【提示：宿主面临选择。选项A：使用半成品药剂，停止基因偏移，保留当前身体形态，感染被压制。选项B：等待完整药剂合成，但原料不足，无法合成完整药剂。选项C：不使用药剂，等待基因偏移自然完成，但人性值将持续下降，风险极高。】
【建议：选项A是当前最安全的选择。】
林栩看着那行字。
最安全的选择。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呼吸很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