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公里的路,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林栩越走越慢,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她的身体在发虚,不是肌肉的酸软,是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空。系统说这是人性值逼近50%的正常反应,身体在向丧尸的代谢模式过渡,能量消耗比平时大得多。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踩着枕木往前走,背包带把肩膀勒出两道红印。
陈霜放慢了脚步,从最前面退到后面,走在她旁边。她没有说“我背你”,也没有说“休息一下”。她只是跟林栩并排走着,步幅调整成和林栩一样的节奏,两条长腿迈着小步,在铁轨上走得很慢,很慢。
阿九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晚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地图,目光在废墟和纸面之间来回切换。
荒地走完了,铁轨拐进了一片建筑群。那是工业区的外围,几排废弃的厂房沿着铁路两侧排列,外墙的铁皮锈成了深褐色,有些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空荡荡的钢架。地上散落着碎石、废铁、和一些看不出原型的机器零件。灰雾在这里比空旷地带更浓,贴着地面缓慢流动,把远处的建筑物遮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苏晚停在一栋灰色混凝土建筑前。
“到了。”
林栩抬起头。那栋建筑不高,只有三层,方方正正的,像一个巨大的水泥盒子。外墙没有窗户,只有几道极窄的竖缝,大概是通风口。入口是一扇铁门,被焊接死了,焊点很粗,像蜈蚣一样爬满门框。门旁边的墙上有一个电子密码盘,屏幕已经不亮了,但键盘还在,按键上蒙了一层灰。
“第七实验室的备用入口。”苏晚说,“主入口在另一侧,但那边常年有尸群游荡。这个备用入口只有内部人员知道。密码盘应该是接的备用电源,只要发电机还在,就能打开。”
“发电机在哪?”陈霜问。
“地下三层。”
陈霜走到密码盘前,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键盘是标准的数字加字母组合,十二键。她回头看苏晚。
“密码。”
苏晚走过来,伸出食指,在键盘上按了六下:114514。按键发出微弱的滴答声,屏幕上闪过一行暗绿色的字,然后又灭了。
“错误。”苏晚皱了皱眉,“密码改过了。”
“你能破吗?”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很小的螺丝刀,开始拆密码盘的外壳。她的动作很熟练,螺丝刀在手里转得很快。外壳拆下来之后,露出里面的线路和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她凑近看了看,用螺丝刀在一个跳线接口上拨了一下。
密码盘重新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出六位数的输入界面。
“旧版固件,跳线重置就行。”苏晚说,“密码是初始密码。”
她按下六个数字。铁门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声,焊接的锁舌弹开了。铁门往外弹出一条细缝,灰雾从缝隙里渗出来。
陈霜伸手把门拉开。
门后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没有灯,只有墙壁上每隔几米嵌着一条应急荧光带,发出微弱的绿光。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大的铁门,上面喷着黄黑相间的警告标志。
“生物危险”
“进去。”陈霜说。
四个人走进走廊。铁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廊里的空气和外面不同,干燥,带着一股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荧光带的绿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墙壁上,把人影拉得很长。
苏晚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走在自己家里。她拐了两个弯,经过几扇紧闭的门,最后停在一扇标着“主控室”的门前。她推门进去,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亮了。
主控室不大,但设备齐全。一排控制台靠墙排列,上面布满了按钮和指示灯。墙角的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几块屏幕亮着暗蓝色的光,上面滚动着数据。房间中央有一张金属桌,桌上散落着文件、图纸、和一个咖啡杯。
苏晚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数据滚动得更快了。她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发电机还在运转。备用电源充足。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但培养皿里的样本全部失活了。药剂的原料有一半过期了。”
“还能合成吗?”陈霜问。
“能。”苏晚转过身,“但需要时间。原料需要重新配制,培养周期至少二十四小时。如果加快流程,用现有的半成品催熟,最快也要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林栩靠在门框上,听着这个数字。她的人性值49.6%,安全时间十八小时。如果苏晚能在十二小时内完成合成,她就能用上药剂。如果不行——
“开始吧。”陈霜说。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主控室隔壁的实验室。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玻璃窗后面的灯亮了起来,她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设备之间移动,开始配制原料。
陈霜转回走廊,看着林栩。她靠在墙上,毯子裹在身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半阖着,呼吸很浅。
“你坐一会儿。”陈霜说。
林栩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地面很凉,但她没力气动了。阿九蹲在她旁边,把背包垫在她身后,又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她。
“吃。”
林栩接过巧克力,咬了一小口。甜味在嘴里散开,但她尝不出什么味道。她的味觉在减退,系统说这也是人性值下降的症状之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块还给阿九。
“你吃。”
阿九没有推辞,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她嚼着巧克力,眼睛一直看着林栩。
“栩栩。”
“嗯。”
“你害怕吗?”
林栩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荧光带的绿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长长的光带,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发光器官。
“怕。”她说,“但我更怕连累你们。”
阿九把嘴里的巧克力咽下去,往她身边靠了靠。她的肩膀贴着林栩的肩膀,很轻,很暖。
“你不是拖累。”阿九说,“你是家人。”
林栩偏过头看她。阿九的圆眼睛在绿光里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珠。她没有笑,表情很认真。
“还记得那个小女孩画的画吗。”阿九说,“三个人,手拉手。高的、矮的、更矮的。你、霜姐、我。你说过的,只要我不嫌弃你。”
林栩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阿九的手指。她的手很小,阿九的手指也细,两个人握在一起像两只小爪子。但很暖。
陈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她没有走过来,只是靠着对面的墙,刀横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林栩身上。
时间在走廊里慢慢流过。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林栩靠在墙上,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摆动。系统每隔一段时间就弹出一行提示,人性值在缓慢下降,每过一小时掉零点几个百分点。49.6,49.1,48.8。她看着那些数字,像看着一个倒计时器。
阿九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绿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林栩没有动,让她靠着。
陈霜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困吗?”
“不困。”
“你的眼睛快闭上了。”
林栩睁开眼。陈霜的脸离她很近,灰色的瞳孔映着荧光带的绿光,像两潭深水。
“霜姐。”
“嗯。”
“如果药剂没用呢?”
陈霜没有回答。她伸手把林栩垂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指尖很凉,蹭过耳朵的时候,林栩微微缩了一下。
“你记得那天在安全屋,你问我为什么带你。”陈霜说。
“记得。”
“我说我不想再让任何一个还有意识的人死在我面前。”陈霜的手停在她耳后,没有收回来,“但我没说完。”
林栩看着她。
“我妹妹跟你一样大。”陈霜的声音很轻,很平,“疫情那天,她在学校。我没能去找她。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有人拉她一把,她会不会还活着。”
林栩没有接话。她的鼻子有点酸,但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好像已经干了。
“你不一样。”陈霜说,“你在我面前,我能拉你一把。”
她把手从林栩耳后收回来,站起来。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里,苏晚的身影还在移动。玻璃窗后面的灯光亮着,像灰雾里唯一的太阳。
陈霜走到实验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苏晚正举着一支试管对着灯光看,表情很专注。
她转回来,靠着墙坐下,刀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睡一会儿。”她说,“我守着。”
林栩把阿九的脑袋轻轻从肩膀上移开,让她靠在背包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陈霜面前。她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霜姐。”
陈霜睁开一只眼。
“怎么了?”
“你睡。”林栩说,“我守着。”
陈霜看着她。绿光里,林栩的脸很小,很白,看起来软乎乎的。黑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上。她的眼睛很大,深褐色的瞳孔映着荧光带的光,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行吗?”
“我虽然矮了点,但眼睛还好使。”
陈霜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再坚持,把刀往旁边挪了挪,侧过身,靠在墙上。不到三分钟,她的呼吸就沉了下去。
林栩坐在她旁边,抱着膝盖,盯着走廊尽头的铁门。荧光带的绿光在天花板上安静地亮着,实验室里传来苏晚操作仪器的细微声响,阿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圆润,皮肤白皙。她已经很熟悉这双手了。
她把手指轻轻放在陈霜的手背上。
陈霜没有醒。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