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实验室的门开了。
苏晚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支试管。里面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微微发着光，比之前那支更清亮一些。她把试管递给陈霜。
“合成完了。药效不稳定，但能用。”
陈霜接过试管，看了看。然后她转向沈鹿。
“你妹妹在哪？”
沈鹿已经站起来了。她的眼睛盯着那支试管，嘴唇抿得很紧。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往铁门走。陈霜跟在她后面，林栩撑着墙站起来，也跟了上去。
“你留下。”陈霜回头看她。
“我去看看。”
陈霜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阿九拎着铁管跟在最后面，苏晚也出来了，手里拿着医药箱。铁门打开的时候，灰雾涌进来，林栩的嗅觉被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撞了一下。沈念在车里待了三天，伤口腐烂的气味透过车窗缝隙渗出来，浓得像实体。
沈鹿快步走到面包车旁边，拉开车门。车厢里的气味涌出来，比外面更重。沈念躺在后座上，身上盖着一件冲锋衣。她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脸和沈鹿有七分像，但更瘦，颧骨几乎撑破了皮肤。她的左小腿露在外面，裤腿卷到膝盖，伤口从小腿中段一直延伸到脚踝。伤口边缘发黑，像被火烧过，黑线沿着血管往上爬，已经爬到了膝盖下方。
沈念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看到沈鹿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姐。”
“在。”沈鹿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陈霜把试管递过去。沈鹿接过来，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洒。她扶着沈念的头，把试管口凑到她嘴边。
“喝了。”
沈念张开嘴。淡蓝色的液体流进去，她呛了一下，但咽下去了。沈鹿把试管里最后几滴抖进她嘴里，然后放下试管，把妹妹的头轻轻放在座椅上。
所有人都看着沈念。
一分钟。两分钟。伤口上爬行的黑线停住了。最边缘的黑色开始褪去，从脚踝往上，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沈念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脸上的灰白也褪了一层，露出一点血色。
苏晚蹲下来，翻开沈念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她的脉搏。
“有效。感染被压住了。接下来二十四小时她会发烧，是正常的免疫反应。伤口会溃烂，把坏死组织排出来，之后就会开始愈合。”她站起来，“她的命保住了。”
沈鹿跪在车旁边，手还握着妹妹的手。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那两个男人也站在旁边，其中一个红了眼眶，另一个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脸。
林栩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灰雾在她脚边翻涌，血腥味还在，但已经没那么刺鼻了。沈念的伤口不再散发那种腐烂的甜味，只剩下正常的血和药的味道。她的身体好像记住了一样东西——一个人的血从毒变成药的味道。
沈鹿站起来，走到林栩面前。
她比林栩高半个头，瘦削的脸在灰雾里显得很硬。她看着林栩，看了很久。然后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林栩往后退了一步，差点绊到碎石。
“不用这样。”
“要的。”沈鹿直起腰，“我知道那支药本来是你的。”
林栩没有接话。陈霜站在旁边，刀横在身侧，表情很淡。但她没看沈鹿，目光一直在林栩身上。
沈鹿回到面包车旁边，把妹妹从后座上抱出来。沈念很轻，像一捆干柴。沈鹿抱着她往实验室的方向走，两个男人跟在后面，拎着背包。
“让她在里面躺一会儿。”苏晚说，“里面暖和些。”
沈鹿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走廊里变得安静了一些。林栩靠在铁门旁边的墙上，胸口有点闷。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系统说这是利他选择，消耗速度降低了。但她的人性值还是在往下掉。44.5%。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抖得比刚才轻了一点。也许是情绪平复了，也许是已经没力气再抖了。
陈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后悔吗？”
“不后悔。”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林栩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干，但眼眶是红的。她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
陈霜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停了几秒。
“有点凉。”她说，“你该休息了。”
“睡不着。”
“那就坐着。闭眼。”
林栩靠着墙坐下来。地面很凉，她把腿蜷起来，抱着膝盖。陈霜坐在她旁边，没有靠太近，但肩膀离得很近。灰雾从铁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她们脚边绕了一圈，又散了。
“霜姐。”
“嗯。”
“我的人性值还有44.5%。”
陈霜偏过头看她。
“系统说，低于30%意识会被严重侵蚀。我还有大概十个小时，最多十三个小时。”林栩的声音很平，“如果到时候还没有新的药剂，我就会变成……”
她没有说完。
“苏晚说了，原料不够。”陈霜说。
“我知道。”
“但沈念用的那支药，药效不稳定。苏晚说只能压制感染，不能完成偏移。”陈霜看着她，“你确定你要一直等？”
林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过了。”她说，“如果我用了那支药，我会永远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不算男人也不算完整的女人。我每天照镜子都在变，但永远变不到头。我不想那样。”
陈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做一个完整的选择。”林栩说，“要么变回去，要么彻底变成女的。不要卡在中间。”
“变回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我知道。所以只剩下一种选择。”
陈霜看着她。绿光里，林栩的脸很小，很白，黑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像一匹散开的墨。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像那天在医院里见到的，变成暴君之前的那种眼神。
“你想等基因偏移自然完成。”
“嗯。”
“你还有多长时间？”
“系统说，基因偏移率到100%需要两个月。但那是正常速度。如果人性值继续掉，偏移速度会加快。”林栩说，“也许更快。”
“也许更快”的意思她没说，但两个人都懂。更快，意味着她可能来不及完成偏移就变成丧尸。也意味着她可能完成了偏移，却失去了人性值。无论哪种，都不是好结局。
“苏晚能再做一支药吗？”林栩问。
陈霜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实验室门口。苏晚正在里面给沈念做检查。陈霜敲了敲玻璃窗，苏晚抬起头。
“还能再做一支吗？”
苏晚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她走出来，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原料还剩一些。但不够合成完整药剂。只能做半成品。”她说，“半成品能压住感染，但不能完成基因偏移。效果跟沈念那支一样。”
“那就做。”陈霜说。
苏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栩一眼。
“半成品可以压住感染，让她不会尸变。但她会卡在当前状态。一米五八，女性的身体，声音，面容。不会再变。永远卡在中间。”
“我知道。”陈霜说。
“她知道吗？”
陈霜回头看了一眼林栩。她靠在墙上，抱着膝盖，小小的身影在绿光里缩成一团。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她知道。”陈霜说。
苏晚沉默了几秒。
“我去做。”
她转身回了实验室。陈霜走回林栩身边，坐下来。林栩没有睁眼，但她的头偏了一下，靠在陈霜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陈霜的脖子，有点痒。陈霜没有动。
“苏晚去做了。”她说。
“嗯。”
“半成品。压住感染，但你卡在中间。”
“嗯。”
陈霜低下头，看着她的脸。绿光里，她的睫毛很长，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她像一只在冬天里缩起来的猫，小小的，瘦瘦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你想好了？”陈霜问。
“嗯。”
“不后悔？”
“不后悔。”
陈霜没有再问。她靠着墙，闭上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实验室里仪器的嗡鸣和苏晚翻动试管的轻响。阿九坐在走廊另一头，抱着铁管打瞌睡。沈鹿在里面陪着妹妹，那两个男人蹲在门口，低声说着什么。
灰雾从铁门的缝隙里渗进来，在脚边绕了一圈。林栩靠在陈霜肩膀上，呼吸慢慢变沉。她睡着了。
系统弹了一行字，没有人看见：
【宿主当前状态：人性值44.2%。基因偏移率26.4%。】
【半成品药剂合成中。预计完成时间：约8小时。】
【提示：宿主已做出选择。系统将继续记录。当宿主基因偏移率达到100%时，将触发最终形态。届时，宿主的所有选择将被重新评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