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多了三个人，空间一下子变得拥挤。
沈鹿的两个同伴缩在墙角，一个靠着墙闭着眼，另一个抱着膝盖发呆。他们的背包扔在地上，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几件脏衣服和两把砍刀。两个人都不说话，像是把力气省下来用在呼吸上。沈鹿站在铁门旁边，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着走廊尽头的实验室。她的目光很直，像钉子一样钉在玻璃窗后面的苏晚身上。
阿九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走廊里多了三个人，愣住了。她下意识往林栩身边靠，手摸到了铁管。
“没事。”林栩说，“来找药的。”
阿九盯着沈鹿看了一会儿，又看看她身后那两个男人，最后把铁管放在膝盖上。她的肩膀没有放松，但也没有站起来。
沈鹿转过头，看了阿九一眼，又看了林栩一眼。
“你们是一起的？”
“嗯。”林栩说。
“你妹妹在哪？”陈霜问。
沈鹿朝铁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外面。一辆面包车里。离这里大概五十米。”她说，“她动不了，我把她留在车上了。车窗贴了黑布，门锁死。”
“她是什么时候被咬的？”
“三天前。”沈鹿的声音很平，“我们在老国道那边的加油站附近扎营。晚上来了一只猎食者。我们跑了，但我妹妹慢了半步。被骨刃划到了小腿。伤口不深，但有毒。三天了，伤口在发黑，从脚踝往上蔓延。她已经不能走路了，意识时清醒时模糊。”
陈霜听着，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实验室。苏晚的身影在玻璃窗后面移动着，离心机还在嗡嗡响。
“六个小时。”沈鹿说，“她能撑六个小时。”
林栩靠着墙坐在走廊这边，听着沈鹿说话。她的身体很虚，人性值降到46%之后，她每过一段时间就能感觉到那种奇怪的眩晕。她的嗅觉变得更灵敏了，能闻到沈鹿身上冲锋衣的尼龙味、鞋底的泥味、还有她手上那个伤口结痂的味道。她的听觉也在失真，有些声音变得很大，有些声音变得很远。她攥了攥拳，手指细长，指节泛白。
阿九坐在她旁边，眼睛一直看着她。
“栩栩，你还好吗？”
“嗯。”
“你脸色很白。”
“本来就白。”
阿九撇了撇嘴，把背包里最后半块巧克力掰开，塞到她手里。
“吃。”
林栩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她不想吃，但阿九盯着她，眼睛圆圆的，很认真。她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味还是不太明显，但她咽下去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系统弹了一行字：
【宿主当前状态：人性值45.6%。基因偏移率26.1%。】
【距离药剂合成完成：约5小时42分。当前剩余安全时间：约13小时。】
【警告：人性值持续下降。宿主开始出现更明显的丧尸冲动征兆。表现为：对血腥味的敏感度显著上升，对活体目标的注意力难以集中。请保持情绪稳定。】
林栩把系统提示压下去。她闻到了血腥味。不是走廊里的，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沈念在面包车里，小腿上有一道正在发黑的伤口。隔着五十米，隔着一扇铁门和一面墙，她能闻到那个味道。腐烂的，甜的，混着铁锈的。她的胃抽了一下。
她站起来。
陈霜立刻转过头看她。
“怎么了？”
“没事。走两步。”
林栩沿着走廊慢慢往铁门的方向走。她的脚步很轻，身体很虚，但走得稳。走到铁门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掌贴在铁门上。铁门冰凉，灰雾从门缝里渗进来，打湿了她的指尖。
她贴着门站了一会儿。外面的血腥味很浓，但她忍住了。
“你在闻什么？”沈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栩转过头。沈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她的目光很锐利。
“你闻到了吧。”沈鹿说，“我妹妹的血。”
林栩没有否认。
“你的鼻子比一般人灵。”沈鹿说，“在灯塔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变成猎食者那次，隔着半条街就闻到了尸群的方向。”
林栩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普通人。”沈鹿说，“你身上有种味道。不像丧尸，也不像活人。像两样都有。”
走廊里安静了。陈霜站在林栩身后，手搭在刀柄上。阿九抱着铁管，从远处看着这边。
林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圆润，皮肤白皙。她攥了攥拳，又松开。
“我被咬了。”她说，“八天前。没死。”
沈鹿看着她。
“你能撑多久？”
“十几个小时。如果苏晚的药剂没合成好，可能更短。”
沈鹿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林栩的脸上扫到她细瘦的手腕，再到她垂到肩膀的黑发。她看得很仔细。
“你变成那样子的时候，疼吗？”
“哪样子？”
“灯塔那次。变成大怪物的时候。”
林栩想了一下。
“疼。但更疼的是变回来之后。”
沈鹿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铁门旁边，靠着墙坐下来。她的动作很自然，像一只警惕但已经卸下部分防备的猫。她的眼睛半阖着，但耳朵一直竖着。
林栩走回阿九旁边，坐下来。阿九把铁管放下，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
“栩栩。”
“嗯。”
“那个姐姐的妹妹，会死吗？”
林栩偏过头看她。阿九的眼睛睁着，看着对面的墙。她的睫毛很长，在绿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知道。”林栩说，“苏晚的药剂只有一支。”
“那你怎么办？”
林栩没有回答。她伸手摸了摸阿九的头发，手指细长，插在阿九乱蓬蓬的短发里。阿九往她这边蹭了蹭，像一只找到暖源的猫。
走廊尽头的实验室里，苏晚停下手里的动作，透过玻璃窗往这边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沈鹿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林栩身上。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转回去继续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林栩靠在墙上，闭着眼。她能听到很多声音。实验室里离心机的嗡鸣，苏晚翻动试管的轻响，阿九均匀的呼吸，陈霜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沈鹿靠在铁门旁边的呼吸，门外灰雾流动的沙沙声，远处某个地方有丧尸在低吼。她把这些声音一一分辨出来，像是在黑暗里数星星。
系统又弹了一行字：
【人性值：44.8%。】
【距离药剂合成完成：约3小时18分。】
【警告：宿主丧尸冲动征兆加剧。嗅觉敏感度已超出正常人类阈值。建议宿主避免接触血腥味来源。如果出现无法自控的冲动，请立即通知同伴进行物理约束。】
林栩睁开眼。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麻，不是冷的那种，是从骨头里往外爬的痒。她攥了攥拳，手指还能动，但指节的力度不太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圆润，白皙，看起来很正常。但她知道这双手正在变。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陈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蹲下来，低头看着她。
“又怎么了？”
“没事。”
“你的手在抖。”
林栩低头看。她的手指确实在抖，细小的颤动，控制不住的那种。她把拳头攥紧，手指还是抖。
“系统说，人性值低于50%之后，身体会有反应。”
陈霜没有接话。她伸出手，握住林栩发抖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大，很稳，包裹住林栩细瘦的手指。她用掌心的温度把那些抖动一点一点压下去。
“还抖吗？”
“好一点。”
陈霜没有松开。她蹲在那里，握着林栩的手，目光平静。绿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
“霜姐。”
“嗯。”
“沈念在外面。她的伤口在发黑。”
陈霜看着她。
“我知道。”
“如果药剂合成好了，给她用。”
陈霜的手指在林栩的手上停了一拍。
“你想好了？”
“她撑不到明天。”林栩说，“我还能撑十几个小时。也许更久。也许苏晚能再做一支。”
“原料不够。”
“那就用我剩下的时间换。”林栩看着她，“我不想再欠一条命了。”
陈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林栩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细长，皮肤白皙，被她整个包住。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好了？”她重复了一遍。
“嗯。”
陈霜松开手，站起来。
“那就这样。”
她转身走向实验室。敲了敲玻璃窗，苏晚抬起头。陈霜说了几句话，苏晚的表情变了一下。她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走廊里的沈鹿，又看了一眼林栩，最后点了点头。
沈鹿站起来。
“怎么了？”
“药剂给你妹妹。”陈霜说，“合成好了就送出去。”
沈鹿愣了一下。她看着陈霜，又看着林栩。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谢谢。”她最后说，声音很轻。
林栩靠在墙上，闭上眼。系统弹了一行字：
【宿主做出利他选择。人性值消耗速度暂时降低。当前人性值：44.8%。】
【提示：宿主的决定已被系统记录。道德指数上升。但请注意，放弃药剂后，宿主生存风险显著增加。剩余安全时间：约13小时。】
【当前基因偏移率：26.1%。】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带。绿光稳定的亮着，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她忽然觉得很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呼吸很浅。
阿九靠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栩栩。”
“嗯。”
“你是好人。”
林栩没有抬头。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