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所有人已经在北墙门口集合了。
沈鹿把越野车开到门口,车灯切开灰雾,照亮了前方的土路。车是一辆改装过的老款越野,车顶焊了行李架,后备箱塞满了物资。沈鹿坐进驾驶座,陈霜坐在副驾驶,林栩、阿九、沈念和苏晚挤在后座。后排有点窄,三个人坐得紧,阿九靠着左边车窗,沈念在中间,林栩在右边,贴着陈霜的座椅背。苏晚坐在最后面,手提箱放在膝盖上。
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灰雾像一层薄纱罩在营地上空。顾城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衬衫,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车驶出大门。林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顾城的轮廓在灰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车开了半个小时,路况越来越差。老国道出了北墙的范围之后就没人养护了,路面裂得厉害,有些地方整块沥青翘了起来,露出底下的碎石。沈鹿开得很慢,但车身还是颠得厉害。林栩在后座被弹了好几次,每次都被阿九和沈念挤回来。她的手抓着座椅边缘,指节泛白。
“你没事吧?”阿九偏头看她。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晕车。”
阿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到她手里。
“含着。会好点。”
林栩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蔓延开,胃里翻涌的感觉压下去一点。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车又开了很久,颠簸渐渐少了,路面平了一些。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偏了方向,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肩膀贴着陈霜的座椅背。座椅背和车门之间有一道窄缝,她的左手卡在里面,手背蹭着座椅的布料。
她慢慢把手抽出来。手背蹭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是陈霜的腰。隔着座椅背的缝隙,她的手碰到了陈霜的后腰。陈霜没有动,但林栩能感觉到她腰侧的肌肉绷了一下。林栩赶紧把手缩回来,脸烧得厉害。
“对不起。”
“没事。”陈霜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很平。
阿九在旁边偷笑。林栩瞪了她一眼,阿九把笑憋回去,转过头看着窗外。
车又开了一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条岔路。沈鹿把车停在岔路口,回头看陈霜。
“左边是去老城区的路,右边是绕行的山路。顾城说山路远一点,但丧尸少。”
陈霜看了一眼地图。
“走左边。”
沈鹿点了点头,打方向盘拐进左边的路。路立刻变窄了,两侧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废弃的厂房、倒塌的围墙、歪斜的电线杆。灰雾在这里比北墙浓,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远处的街道遮得只剩模糊的影子。
“前面是工业区的外围。”苏晚在后座开口,“再往前十公里左右,就进入老城区的范围了。”
林栩看着窗外。灰雾里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路两侧的房屋从厂房变成了居民楼,五六层高的老式楼房,阳台上挂着生锈的晾衣架,有些窗户碎了,有些还完好。墙上偶尔能看到褪色的广告牌和涂鸦,有一面墙上用红漆写着“安全区→”,箭头指向的方向是一栋已经坍塌了一半的楼房。
车开到一栋居民楼旁边的时候,沈鹿忽然踩了刹车。
“前面有东西。”
所有人往前看。前方的路面上横着几具丧尸的尸体,已经腐烂了,灰白色的皮肤贴在骨头上,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尸体旁边有几辆车,车门开着,里面是空的。再往前,路被一堆碎石堵住了,碎石后面是一栋倒塌的居民楼,楼板砸下来,把整条路封死了。
“绕不过去。”沈鹿说,“路太窄,两边都是楼。”
陈霜推开车门下去,走到碎石堆前面看了看。碎石很多,但没有完全堵死,中间有一条窄缝,大概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她看了看碎石堆的高度和结构,走回来。
“车过不去。人可以从缝里走。”她说,“沈鹿,你把车倒回去,找个地方停。我们步行。”
沈鹿把车倒回几十米外的一个空地,停在一栋楼房的阴影里。所有人下了车,背上物资。沈鹿走在最前面,陈霜第二,林栩第三,阿九第四,沈念第五,苏晚最后。队伍拉开一条线,沿着碎石堆中间的窄缝往里走。
缝隙很窄,两侧是倒塌的楼板和碎砖。林栩侧着身子往前走,肩膀蹭着粗糙的水泥面。她的背包不大,但还是卡了几次。阿九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才挤过去。
穿过碎石堆之后,路重新开阔起来。但灰雾更浓了,几乎看不到十米之外的东西。陈霜放慢了脚步,手搭在刀柄上。沈鹿走在她旁边,左手举着一把短刀,右手握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在灰雾里散成一片白,照不出多远。
林栩走在陈霜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陈霜的肩很宽,走在前面像一堵移动的墙,把灰雾挡开一条缝。林栩盯着她的后颈看了很久。短发下面的皮肤是小麦色的,有一道浅浅的疤从衣领里延伸出来,被衬衫挡住了。她想伸手摸一下那道疤,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系统弹了一行字:
【支线任务“与陈霜的羁绊”好感度:58/100。】
【提示:距离“羁绊变身”解锁:2点。】
林栩把系统提示压下去。她加快脚步,走到陈霜旁边。陈霜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走快点。”
陈霜没有追问。两个人并排走在灰雾里,脚步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阿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铁管,眼睛扫视着两侧的废墟。沈念走在阿九旁边,脚步还不太稳,但咬牙跟着。苏晚走在最后面,手提箱拎在手里,呼吸有些重。
走了一段路之后,灰雾里出现了一个轮廓。是一栋楼,七八层高,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楼顶有一个巨大的招牌,写着“城北纺织厂”,字迹斑驳,但还能认出来。
阿九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那栋楼,握着铁管的手指收紧了。林栩转过头看她。阿九的脸色很白,嘴唇抿着,眼睛睁得很大。
“就是这里。”阿九说,“纺织厂家属院。后面那栋楼。三楼。”
所有人停下来。陈霜看了一眼沈鹿,沈鹿点了点头,走到阿九旁边。
“我们陪你上去。”林栩说。
阿九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的手还攥着铁管,指节泛白。林栩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阿九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块石头。
六个人穿过纺织厂的大门,走进家属院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楼下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干枯的树叶和几件旧衣服。单元门的铁门半开着,门锁坏了,门板上全是锈。
阿九站在单元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我走前面。”陈霜说。
她侧身走进单元门,刀出鞘。沈鹿跟在她后面,手电筒照着楼梯。林栩走在第三,阿九在她身后,沈念和苏晚走在最后。楼梯很暗,只有手电筒的光。墙壁上贴着小广告和通知单,有些被撕掉了,有些还留着。三楼很快到了。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盗门,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写着“年年有余”。
阿九站在门前。她伸手摸了摸那张春联,手指在“余”字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一次。门后面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动。阿九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第三次。
门后面传来一声低沉的、沙哑的、非人的呜咽。
阿九的手垂下来。她站在门前,低着头。铁管从她手里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陈霜走过来,站在阿九旁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来。”陈霜说。
阿九没有说话。她退后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
林栩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扇门。门后面的呜咽声还在继续,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她的手攥紧了。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门前。
陈霜看了她一眼。
“我来。”林栩说。
陈霜没有拦她。她退到旁边,刀横在身前。林栩把手放在门把上,深吸了一口气。门把是凉的,生锈的金属蹭着她的掌心。她攥了攥拳,然后拧开了门。
门开了。
里面的房间很暗,只有窗户的缝隙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家具倒了一地,沙发翻了个面,茶几碎成两半。墙角蜷缩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穿着褪色的碎花棉袄,灰白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它蹲在地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起伏,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咽声。
阿九从走廊里冲进来。她跑到那个东西面前,蹲下来。
“奶奶。”
那个东西没有回头。它的肩膀还在起伏,手指抓着地板,指甲已经变成了黑色。阿九伸出手,想碰它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林栩站在门口,看着阿九蹲在那里。她的背影很小,缩成一团,和墙角那个蜷缩的人形几乎一样。林栩的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己在冷库里的样子,想起那种想碰又不敢碰的距离。
她走过去,蹲在阿九旁边。
“阿九。”
“她变了。”阿九的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她真的变了。”
林栩看着那个穿着碎花棉袄的身影。它蹲在墙角,手指抓着地板,指甲刮出浅浅的白痕。它的头低着,灰白的头发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一截枯瘦的下巴。
“她还在。”林栩说。
阿九转过头看她。
“她还在这个身体里。”林栩说,“只是被压住了。我之前也是这样,被病毒感染的时候,意识还在,只是控制不了身体。”
阿九看着她,眼睛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你能感觉到她吗?”
林栩闭上眼。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系统在响,但她压下去了。她感受着墙角那个身影的气息,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一盏快要灭的灯。但灯芯还在。
“她在。”林栩说,“很弱,但还在。”
阿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膝盖上。她伸出手,终于碰到了那个身影的肩膀。那个身影抖了一下,呜咽声停了一拍,然后又响起来。
“奶奶。”阿九说,“是我。阿九。”
那个身影的手指停住了。它没有回头,但指甲刮地板的声音停了。它的肩膀还在起伏,但呼吸的节奏变了,慢了一拍。
陈霜从门口走过来,蹲在林栩旁边。
“能带她走吗?”她低声问。
林栩看着那个身影。碎花棉袄,灰白的头发,枯瘦的手指。一个老人,被病毒感染了,但意识还在里面,被压得很深。和当初的自己一样。
“可以。”林栩说,“但要绑住。她现在控制不了自己。”
阿九抬起头看着林栩。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很亮。
“我背她。”
“你背不动。”
“背得动。”
林栩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绷带,递给阿九。阿九接过来,走到奶奶面前,轻声说着什么。那个身影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呼吸很浅。阿九把绷带绕在奶奶的手臂上,一圈一圈,很慢,很轻。
林栩站起来,退到门口。陈霜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阿九蹲在那里,给一个丧尸化的老人缠绷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绷带缠绕的细微声响和那个老人喉咙里偶尔发出的呜咽。
“她带不走。”陈霜低声说。
林栩看着她。
“她奶奶这个状态,走不了远路。老城区到北墙要两天。她背不动那么久。”
“那怎么办?”
陈霜没有回答。她看着房间里,阿九把奶奶的手臂缠好了,正在用另一卷绷带缠另一边。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带她走一段。”林栩说,“走不动了再说。”
陈霜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确定。”
陈霜没有反驳。她转身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看着沈鹿和沈念。沈鹿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短刀,表情很平静。沈念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看着房间的方向。
“阿九的奶奶还活着。”陈霜说,“意识还在。我们带她走。”
沈鹿点了下头。沈念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又退回来了。
林栩站在房间里,看着阿九把奶奶扶起来。老人很瘦,缩在碎花棉袄里像一捆干柴。阿九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撑着她站起来。老人的腿在抖,站不稳,但阿九咬着牙,把她撑住了。
“栩栩。”阿九说。
“嗯。”
“帮我一下。”
林栩走过去,从另一边扶住老人的手臂。三个人慢慢走出房间,走进走廊。老人的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头低着,灰白的头发遮住了脸,喉咙里的呜咽声断断续续。
系统弹了一行字,林栩没看。她扶着老人的手臂,慢慢往楼梯口走。阿九在旁边,肩膀顶着奶奶的腰,脚步很稳。走廊里很暗,只有手电筒的光在前面照着路。
老人忽然停住了。
她的头慢慢抬起来,浑浊的眼睛转动着,目光落在阿九脸上。阿九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阿九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嗯。”她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