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属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灰雾被夕阳染成一种浑浊的暗橘色,像一层脏兮兮的布盖在城市上方。老城区比他们预想的更安静,街道上几乎没有游荡的丧尸,只有风吹过废墟的沙沙声。
安静得不对劲。
阿九背着奶奶走在队伍中间。老人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两条腿拖在地上,脚尖偶尔磕到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阿九走得很慢,但没有停。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校服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贴在脖子上。铁管挂在腰侧,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
林栩走在阿九旁边,随时准备搭手。她比阿九矮,帮不上太大的忙,但每当阿九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她就扶住老人的另一边,让阿九换换肩膀。
“我来背一段。”沈鹿从前面的队伍走回来。
“不用。”阿九说。
“你肩膀快脱臼了。”
“我背得动。”
沈鹿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她走回前面,继续带路。沈念跟在沈鹿后面,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柱照着前方的路面。陈霜走在队伍最前面,刀横在身前,目光扫过两侧的废墟。苏晚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手提箱,走得很吃力,但咬着牙没出声。
系统弹了一行字,林栩没看。她扶着老人的手臂,慢慢往前走。老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但轻不代表好背,没有力气的人背一个没有力气的人,比背一个正常人更累,因为所有的重量都要靠手臂和腰来撑。
“阿九。”林栩说。
“嗯。”
“前面有个十字路口,到那边歇一会儿。”
阿九点了点头,咬着牙又走了一段。十字路口到了,路中间有一辆废弃的公交车横着,车头撞在路灯柱上,挡风玻璃碎了一地。沈鹿爬上公交车看了看,确认里面没有丧尸,朝后面招了招手。
阿九把奶奶放在公交车旁边的台阶上。老人的头歪着,靠在车身上,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阿九蹲在她面前,从背包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凑到老人嘴边。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流进棉袄的领子里。阿九用袖子擦了擦,又喂了一口。
“她喝不进去。”林栩说。
“能喝一点。”阿九说,“以前我奶奶喝水就爱漏,我小时候喂她的时候也这样。”
林栩没有再说什么。她坐在阿九旁边,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九,一半自己咬了一口。阿九接过饼干,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
沈鹿走到陈霜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陈霜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公交车上的路线图。路线图褪色了,但还能看出老城区的街道布局。她用手指点了一个位置,沈鹿也点了一个位置,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还有五公里。”陈霜走回来说,“穿过老城区中心,到东边的纺织厂仓库。顾城说的那个幸存者营地在仓库下面的地下停车场。”
“五公里。”沈鹿重复了一遍。
“以现在的速度,要走三个小时。”陈霜看了一眼阿九和她奶奶,“也可能更久。”
阿九抬起头。
“我能走。”
“没说让你不走。”陈霜说,“但天要黑了,天黑之后老城区更危险。”
沈念从公交车后面绕过来,手里拿着一张从车上撕下来的地图。
“公交车上有一张营运路线图。”她把地图摊在地上,“上面标了老城区的所有站点,中心区有一个地下通道,穿过商业街下面。如果我们走地下通道,可以避开地面上的大部分街道。”
陈霜蹲下来看地图。地下通道的入口在公交车站旁边,出口在老城区东边的广场。中间大约两公里,全程在地下,没有窗户。地下通道里可能有丧尸,但也可能比地面安全,至少没有灰雾,没有开阔的视野,丧尸不会成群地游荡。
“走地下通道。”陈霜说。
沈鹿点了点头。阿九把奶奶扶起来,重新背上肩膀。林栩帮她撑着老人的另一边。队伍重新出发,沿着公交车的路线往南走。走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了地下通道的入口。
入口在一个废弃的公交站台后面,台阶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铁栏杆锈迹斑斑,入口上方有一块褪色的指示牌,写着“老城区地下商业街”。台阶上有积水,墙壁上有苔藓,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
陈霜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通道。台阶很长,大约二十几级,底部是一扇双开的玻璃门,门框上的玻璃碎了一半,另一半还挂着。门后面很黑,看不到尽头。
“我走前面。”陈霜说。
她侧身走下台阶,刀出鞘。沈鹿跟在她后面,手电筒照着两侧。林栩扶着阿九和奶奶走在中间,沈念和苏晚走在最后。通道里的空气比外面闷,但没有灰雾,也没有风。脚步声在墙壁之间回荡,越来越深。
玻璃门推开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通道内部比入口宽敞,是一条长走廊,两侧是关闭的店铺,卷帘门全部拉下来了,招牌上的字褪了色,有些连字都看不清了。地板是瓷砖的,碎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水泥。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应急灯,没亮,只有陈霜和沈鹿的手电筒在照明。
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条白色的路,光柱之外是浓稠的黑色。林栩扶着老人的手臂,慢慢往前走。老人的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有声音。”陈霜忽然停下来。
所有人停住脚步。林栩屏住呼吸,仔细听。通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轻,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在刮墙壁。刮一下,停一下,再刮一下。
“丧尸。”沈鹿低声说。
“几只?”
“听声音,至少两只。在前面。”
陈霜握紧了刀。她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阿九背着奶奶,林栩扶在旁边,沈念和苏晚在后。如果前面有丧尸,阿九带着奶奶跑不快,沈念伤没好,苏晚跑不动。
三个人是拖累。
“沈鹿,你带她们退到玻璃门后面。我清完前面再叫你们。”
“我跟你去。”沈鹿说。
“不用。你留着保护她们。”
沈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转身带着阿九、沈念和苏晚退到通道入口的玻璃门后面。林栩没有退。
“你也退。”陈霜看着她。
“我跟你去。”
“你人性值不够。”
“我不变身。”林栩说,“我帮你看着后面。”
陈霜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两个人往前走,脚步很轻。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前方的通道里,照出了几只丧尸的轮廓。三只,靠着墙壁站着,灰白的皮肤在光柱下泛着冷光。它们还没有发现这边,只是机械地刮着墙壁,指甲在瓷砖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陈霜拔刀。刀锋在光柱里闪了一下。她冲上去,刀锋横切,第一只丧尸的脖子被切开,身体滑下去。第二只转过身,嘴巴张开,陈霜反手一刀,刺入它的后颈。第三只扑过来,她侧身一闪,刀刃从下往上撩,切开它的胸腔。
三只丧尸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陈霜收刀,甩了甩刀身上的血。
“清了。”
林栩站在她身后,看着地上的尸体。三只,都是普通丧尸,动作迟缓,没什么威胁。但她注意到通道尽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门后面有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一种微弱的、稳定的绿光。
“霜姐。”她指着那扇门。
陈霜看过去。她慢慢走过去,用刀尖把门推开。门后面是一间小房间,看起来像是原来的商业街管理室。桌子上有一台旧电脑,屏幕亮着,绿色的光标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电脑旁边放着一个手摇式充电器,连着电脑的电源线。
“有人来过。”陈霜说。
林栩走进房间。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她伸手碰了一下键盘。屏幕亮了,跳出一个黑色的对话框,里面只有一行字:
“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还活着。地下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写着‘安全区’。
不要进去。
里面有东西。
往左拐,走到头,有一个出口。从那里出去,往东走,我在纺织厂仓库等你。——老周”
林栩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老周是谁?”
陈霜没有回答。她看着屏幕上的字,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对着玻璃门后面的队伍招了招手。
“过来,这里有路。”
阿九背着奶奶走过来,沈鹿、沈念和苏晚跟在后面。林栩站在管理室门口,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地下通道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写着“安全区”。不要进去。里面有东西。
她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老周是北墙的人。”沈鹿走过来说,“顾城提过。第一批来老城区探路的,八个人,回来两个,都疯了。老周是其中一个。后来他又走了,说要回去找剩下的人,再也没回来。”
“他在这里留了信息。”林栩说。
“嗯。说明他还活着。至少留字的时候还活着。”沈鹿看了一眼屏幕,“但他说的‘不要进去’,说明那扇铁门后面有比丧尸更麻烦的东西。”
陈霜从管理室出来,站在通道里。
“往左拐。走到头,有出口。”
所有人重新出发。通道在管理室前面分岔,左边一条窄一些,墙壁上有指示牌,写着“出口→”。陈霜走在前面,刀横在身前,手电筒照着地面。阿九背着奶奶走在中间,林栩扶着老人。沈鹿殿后,沈念和苏晚走在她前面。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到头了。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缝里有灰雾渗进来。陈霜推开门,外面是一条窄巷,两侧是居民楼的后墙。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亮着,在灰雾里发出昏黄的光。
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沾满了泥,车窗上贴着黑布。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矮个子,穿着冲锋衣,戴着兜帽,手里拿着一根铁管。他看到通道口有人出来,举起铁管,声音很紧张。
“谁?”
陈霜停下脚步。
“我们从北墙来的。”她说,“找纺织厂仓库的地下停车场。”
那个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大约二十出头,瘦,颧骨高,眼睛很亮。他看着陈霜,又看着阿九背上的老人。
“老周让我在这里等。”他说,“你们是他说的那批人?”
“老周在哪?”
“在里面。”年轻人指了指巷子尽头的一栋厂房,“纺织厂仓库。地下停车场。还有十几个人活着。老周是头。”
“他让我们不要进地下通道尽头的铁门。”林栩说。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到她身上,从头发扫到脚。他皱了皱眉。
“你是万象宿主?”
林栩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老周说的。他说会有一个万象宿主来。让我们等着。”年轻人把铁管收起来,“跟我来,我带你们进去。”
他转身往巷子尽头走。陈霜看了林栩一眼,林栩点了点头。两个人跟在年轻人后面,阿九背着奶奶走在中间,沈鹿、沈念和苏晚跟在最后。巷子尽头是一栋厂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厂房的侧门开着,门后面是一道往下的楼梯,通往地下停车场。
楼梯很暗,只有尽头有光。林栩走下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腐烂的味道,是活人的味道。汗味、烟火味、食物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地下停车场很大,原来停了几十辆车,现在被清空了,搭了十几个帐篷和隔间。有人在烧水,有人在缝衣服,有小孩在跑。一盏应急灯挂在中央,照亮了整个空间。角落里有一排用木板搭的床铺,上面躺着几个人,有人在照顾他们。
一个中年男人从帐篷后面走出来。大约五十岁,瘦,头发花白,脸上有疤。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但步伐很快。他看到年轻人带着一群人走进来,目光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林栩身上。
“万象宿主?”他问。
“我是林栩。”
老周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林栩扫到陈霜,再从陈霜扫到阿九背上的老人。
“你们从北墙来的?”
“嗯。”
“顾城让你们来的?”
“她让我们去第九实验室,路过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帐篷后面,拿出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椅子。
“坐。”他说,“我有话跟你们说。关于第九实验室的事。”
林栩坐下来。陈霜站在她旁边。老周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粗,指节上有茧,像是干过重活的人。
“你们要去第九实验室,对吧?”
“嗯。”
“那你们得先过铁门。”
“什么铁门?”
“地下通道尽头那扇。”老周说,“铁门后面有一条暗道,直通第九实验室的备用入口。比走地面安全,但铁门后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人进去过八个,出来两个。那两个人后来都疯了,一个自杀了,一个在北墙的隔离室里关着。”他抬起头,“铁门后面有一个人形的东西。不是丧尸,不是变异体。它会说话。它会叫你的名字。”
林栩的后背绷紧了。
“它叫的是什么?”
老周看着她。
“每个人听到的都不一样。”他说,“我听到的是我女儿的名字,她死了三年了。”
地下停车场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被帐篷的布料闷住了,听不太清。
林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忽然觉得,那扇铁门后面的东西,可能比暴君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