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给他们腾了两个帐篷。
一个给阿九和她奶奶,一个给林栩、陈霜、沈念和苏晚。帐篷不大,铺了几张旧毯子,勉强能睡下四个人。沈鹿没睡,她坐在帐篷外面的折叠椅上,手里握着短刀,说守夜。
阿九把奶奶放在毯子上,蹲在旁边,用湿布擦她的脸和手。老人的呜咽声已经停了,呼吸很浅,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阿九擦完她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握着。
“她以前手很暖的。”阿九说,“冬天的时候,她给我暖手。我写作业手冷,她就把我的手揣在她棉袄口袋里。”
林栩蹲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阿九握着那只手。灰白的,枯瘦的,指甲发黑。阿九的手很小,覆在上面,像一片叶子盖着一截枯枝。
“你睡一会儿。”林栩说。
“我不困。”
“你明天还要背她。”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奶奶的脸,老人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皮肤灰白,嘴唇干裂。但那张脸的轮廓还在,还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线条。
“我奶奶以前很漂亮的。”阿九说,“她年轻的时候是纺织厂的厂花。我爷爷追了她三年才追到。”
林栩没有接话。她坐在阿九旁边,陪着她。帐篷里很安静,只有老人偶尔的呼吸声和外面发电机的嗡嗡声。过了一会儿,阿九的头慢慢垂下去,靠在林栩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奶奶的手。
林栩没有动。她让阿九靠着,自己靠在帐篷的支架上,闭着眼。帐篷外面的地下停车场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打水,有小孩在哭,很快又被哄住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在她身上。
系统弹了一行字:
【宿主当前状态:人性值43.2%。基因偏移率26.6%。感染:已压制。身体状态:已冻结。】
【提示:宿主长时间未进食,体力下降。建议补充能量。】
【警告:人性值低于45%。丧尸冲动风险持续存在。宿主情绪波动较大时,风险会显著上升。】
林栩睁开眼,从背包里摸出一块能量棒,拆开咬了一口。味道很淡,但她嚼了嚼,咽下去。她又喝了两口水,然后把能量棒收起来。
陈霜掀开帐篷帘子进来。她看了一眼阿九和林栩的姿势,没有说话,在旁边的毯子上坐下来。她从腰间的刀鞘里拔出匕首,用一块布擦刀。灯光很暗,她的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更深。
“老周说的那个铁门后面。”林栩低声说,“你觉得是什么?”
陈霜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但他说两个人疯了。不是被咬,不是被感染,是听了那个声音之后疯的。”她把刀翻了个面,“如果是普通丧尸,老周的人不会疯。”
“你觉得是什么?”
“可能是变异体,高阶的,能模仿声音,能影响人的精神。”陈霜说,“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霜没有回答。她收了刀,靠在帐篷支架上,闭上眼。
“明天到了再说。”她说。
林栩没有再问。她靠着支架,闭上眼。阿九的肩膀靠着她的肩膀,呼吸很轻。陈霜在对面,呼吸更浅,但很稳。帐篷外面,沈鹿坐在折叠椅上,偶尔翻动一下身体,椅子的铁架发出轻微的响声。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在地下停车场集合。
老周站在折叠桌旁边,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了地下通道、铁门、暗道、和第九实验室的备用入口。他用手指点着铁门的位置。
“铁门是铁的,很重。推开之后是一条暗道,大约两百米长,直通第九实验室的备用入口。暗道里没有岔路,走到头就是门。”他说,“但铁门后面的东西,你们得自己对付。”
“你的人在铁门后面遇到了什么?”陈霜问。
老周沉默了几秒。
“我走在最前面。铁门推开之后,暗道里很黑,手电筒照不到头。我们往里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很瘦,很高,站在暗道中间,一动不动。我叫了一声,它没反应。我又叫了一声,它开口了。”
老周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它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叫了我女儿的名字。我女儿叫周小满。它叫的是小满。声音跟她一模一样。”
地下停车场里很安静。远处有人在烧水,水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然后呢?”陈霜问。
“然后我就往回跑了。”老周说,“我不知道其他人看到了什么。我跑出来的时候,身后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我没回头。跑到铁门外面,我关了门,靠在门上喘气。过了很久,门后面安静了。我打开门看了一眼,暗道里空的。八个人,只出来两个。”
“那两个疯了的,说了什么?”
“一个一直在笑,笑到嗓子哑了。另一个什么都不说,只是坐着,手一直抖。”老周说,“后来那个笑的咬断了自己的舌头。那个不说话的自杀了,用碎玻璃割的。”
林栩看着地图。暗道两百米,铁门后面的人形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它叫每个人的名字,叫出他们心里最在意的东西。老周听到的是女儿,那阿九会听到什么?她奶奶?陈霜会听到什么?她妹妹?
她自己会听到什么?
“我们走暗道。”陈霜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地面上丧尸太多,绕不过去。暗道是唯一的路。”
老周点了点头。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布袋,递给陈霜。
“里面有耳塞。棉花做的,不太隔音,但能挡一点。我的人当时没用,我们不知道那个东西会说话。”他说,“你们用。”
陈霜接过布袋,拿出一个耳塞试了试。棉花很粗,但塞进耳朵之后确实能挡住一部分声音。她把布袋递给林栩,林栩拿了一个,又递给后面的人。
“我不需要。”阿九说,“我要听我奶奶的声音。万一她叫我,我得听见。”
陈霜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她把耳塞收起来,看了一眼林栩。
“你戴上。”
“你呢?”
“我听着就行。”
林栩把耳塞塞进耳朵。棉花的触感很粗糙,外面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了一层水。她能听到陈霜说话,但听不太清细节。
老周把他们带到地下通道的入口。通道尽头那扇铁门就在前面。铁门很厚,表面生了锈,门把上缠着布条,是老周的人留下的。铁门旁边的墙上有一行字,用红漆写的:“不要开门”。
老周站在铁门前面,看着那行字。
“我写的。”他说,“但你们要过去,只能开门。”
陈霜走到铁门前。她把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沈鹿站在她身后,短刀出鞘。林栩站在沈鹿后面,耳塞堵着耳朵。阿九背着奶奶,站在林栩旁边。沈念和苏晚站在最后面。
“准备好了。”陈霜说。
她推开了铁门。
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嘎吱声。门后面的暗道比地下通道更暗,手电筒的光柱照进去,像被黑暗吞掉了大半。空气里有股冷意,不是风吹的冷,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那种阴冷。
陈霜走在最前面,沈鹿第二,林栩第三,阿九背着奶奶走在第四,沈念和苏晚殿后。队伍拉开一条线,慢慢走进暗道。
暗道很窄,两侧是混凝土墙壁,上面有水渍和霉斑。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塌陷了,积了水。脚步声在暗道里回荡,被放大了好几倍。林栩戴着耳塞,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她耳朵里敲鼓。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的手电筒光柱里出现了一个轮廓。
很瘦,很高,站在暗道中间,一动不动。它的身体是灰白色的,皮肤贴着骨头,四肢细长,肩膀很窄。没有头发,头骨是光秃秃的,脸上的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半。它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很长,一直垂到膝盖。
陈霜停住脚步,沈鹿也停了,所有人站在暗道里,看着那个东西。
默然……
那个东西的头慢慢抬起来。它的脸对着陈霜的方向,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像一个小女孩在叫一个人。
“姐姐。”
陈霜的手握紧了刀柄。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那个东西又叫了一声。
“姐姐。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陈霜没有动,林栩站在她身后,隔着耳塞,听不太清那个声音,但能看到陈霜的后背绷紧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想伸手碰陈霜的肩膀。
陈霜回过头。她的眼睛很亮,灰色的瞳孔在手电筒的光里像磨过的石头。她的嘴唇抿着,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栩能看到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
“我没事。”陈霜说,“继续走。”
她转过身,握紧刀,往那个东西的方向走了一步。那个东西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近了。
“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我?”
陈霜的脚步没有停。她走到那个东西面前,刀尖对准它的胸口。那个东西没有反抗,只是站在那里,灰白的脸对着她,嘴唇动了动,又叫了一声。
“姐姐。”
陈霜把刀刺了进去。
那个东西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灰白的皮肤从刀口处开始裂开,像干裂的泥地。它的嘴唇还在动,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它塌下去了,变成一堆灰白色的碎片,散在暗道的积水里。
陈霜站在原地,握着刀,呼吸很浅。她的手背上有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那个东西碎掉之后留下的灰烬。她伸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把粉末蹭掉。
“走。”她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暗道里的空气变冷了一些,但那个东西已经不见了。林栩走过那堆碎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碎片在积水里泡着,像一堆被揉碎的纸。她加快脚步,跟上陈霜。
暗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比之前那扇小一些,门上有一个电子密码盘,屏幕亮着暗绿色的光。
“备用入口。”沈鹿说。
陈霜把门禁卡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林栩。林栩接过卡,在密码盘上刷了一下。密码盘响了一声,绿灯亮起,门锁弹开了。
“进去了。”陈霜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天花板上的灯管全部亮着,发出冷白色的光。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空气里有股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混着一种更淡的、像是旧纸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第九实验室。
林栩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白色的走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门禁卡,卡面上的磁条已经变成了灰色,失效了,她把卡收进口袋。
“苏晚。”她回头叫了一声。
苏晚走上前来,站在走廊门口,看着里面。她的表情很淡,但她的手提箱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基因重塑设备在哪?”林栩问。
苏晚看着走廊深处。
“最深处。”她说,“要先过自毁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