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路比废墟好走多了。
柏油路面虽然裂了缝,但至少是平的,不用每一步都调整重心。林栩走在上面,步幅慢慢找到了节奏。她的腿比以前短了一截,同样的距离要多走几步,但走顺了之后反而没那么累,小步快频比大步慢频省力。
陈霜走在最前面,步速不快不慢,刚好让后面的人能跟上。沈鹿殿后,短刀横在身前,时不时回头看。阿九扶着奶奶走在中间,老人的脚步拖在地上,沙沙声像一把钝锯子在拉木头。沈念跟在阿九旁边,帮她托着奶奶的另一只手臂。苏晚走在最后面,手提箱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路两侧的废墟渐渐稀疏了。倒塌的居民楼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和仓库,铁皮外墙锈成了深褐色,有些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架。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路牌,写着“城西工业区”。
“快了。”苏晚说,“加油站就在前面,大概还有两公里。”
林栩点了点头。她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背包带勒着肩膀,虽然背包已经很轻了,只有一壶水和两包压缩饼干,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还是有些分量。她没有说累,只是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
陈霜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休息两分钟。”
“不用——”
“休息两分钟。”陈霜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不容商量。
队伍停下来。阿九把奶奶靠在路边的水泥墩上,老人软软地滑下去,脑袋歪向一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阿九蹲在她面前,从包里摸出水壶,凑到她嘴边。水顺着老人的嘴角流下来,流进碎花棉袄的领子里。阿九用袖子擦了擦,又喂了一口。
“她喝不进去。”沈念蹲在旁边说。
“能喝一点。”阿九说,“以前我奶奶喝水就爱漏。”
沈念没有再说什么。她伸手帮阿九托着水壶,两个人一起把水慢慢滴进老人嘴里。
林栩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喝了两口水。陈霜站在她旁边,没有坐,右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着前方的路。
“前面有东西。”沈鹿忽然说。
所有人看过去。路的前方大概五十米处,有一团黑影,在灰雾里看不真切。陈霜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车,翻了的。”
队伍重新出发。走近了才看清,是一辆侧翻的厢式货车,车厢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铁皮皱成一团,车轮朝天,还在微微转动。驾驶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座椅上有一摊干涸的暗色血迹。货厢的门也开了,里面散落着几个纸箱,有些摔破了,露出里面的方便面和矿泉水。
“物资。”沈鹿说。
陈霜没有立刻靠近。她绕着货车走了一圈,确认没有丧尸,才点了点头。沈鹿和沈念过去翻检纸箱,挑了几瓶水和几包没破的方便面塞进背包里。阿九也过去拿了两瓶水。
林栩站在货车旁边,看着驾驶室里的血迹。她想起在商超二楼的那个便利店,想起周浩把她推进冷库的样子。她低下头,没有再想。
“走了。”陈霜说。
队伍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加油站的轮廓出现在灰雾里。两排加油机歪歪斜斜地立在雨棚下面,雨棚的顶棚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钢架。便利店的门不见了,窗玻璃碎了一地,里面黑漆漆的。加油站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废弃的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空的。
陈霜停下来,扫视了一圈。
“今晚在这里过夜。”她说,“沈鹿,你跟我检查便利店。苏晚,你带阿九和奶奶先去加油机后面等着。”
“我也去。”林栩说。
陈霜看了她一眼。
“跟着我。别出声。”
两个人走到便利店门口。陈霜拔出刀,侧身走进去。便利店里很暗,货架倒了大半,地上散落着零食和饮料的残骸,墙上贴着褪色的海报。角落里有一个收银台,后面的柜子被撬开了,里面空的。陈霜用刀尖拨开地上的杂物,确认没有威胁,才让林栩进来。
“关门。”她说。
林栩把那扇半挂着的门板拉上,用一根倒下的货架横梁顶住。便利店不大,四面有墙,比外面暖和一点。阿九扶着奶奶进来,把老人靠在墙角的货架旁边。老人的头歪着,灰白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呼吸很浅,但还在。
陈霜从背包里拿出几根能量棒,分给每个人。林栩接过一根,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味道很淡,像嚼纸板,但她嚼了嚼,咽下去。她又喝了两口水,靠在墙上,闭上眼。
系统弹出一行字:
【宿主当前状态:人性值42.8%。基因偏移率58.3%。感染:已压制。身体状态:已解冻。】
【提示:宿主身体持续偏移中。当前速度:每24小时约0.4%。预计104天完成100%。】
【灰雾亲和被动持续生效。灰雾浓度在宿主周围降低约15%。】
林栩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缓缓抬起来,轻轻玩弄着自己脸蛋上的肉肉。
“栩栩。”
阿九的声音很轻。林栩转过头,看到阿九蹲在奶奶面前,握着她的手。老人的手指灰白,指甲全黑,指尖冰凉。阿九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
林栩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怎么了?”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了。”阿九说,“今天下午走的最后一段路,我背着她,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越来越慢。”
林栩看着老人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皮肤灰白,嘴唇干裂。但她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风吹过枯枝的声响。
“她的意识还在。”林栩说。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林栩说,“我的灰雾亲和力能感知到丧尸和变异体的气息。她还有气息,很弱,但还在。”
阿九看着她,眼睛很亮。
“她能听见我说话吗?”
“不知道。”林栩说,“也许能,也许不能。但她在。”
阿九低下头,把奶奶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握着。她的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老人的手指上,顺着灰白的指节滑下去。
“奶奶。”她说,“我今天走了很远的路,你以前说,走路要抬头挺胸,不然会驼背。我一直抬头挺胸的。你看到了吗。”
老人没有回应。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阿九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奶奶的手指,然后抬起头看林栩。
“她动了。”
林栩点了点头。
“她在。”
阿九把脸埋进奶奶的手心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出声。沈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苏晚靠在另一面墙上,推了推眼镜,把视线移开了。
陈霜站在便利店门口,背对着里面,右手搭在刀柄上。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慢了一拍。
夜深了。便利店里很暗,只有灰雾里渗进来的一点微光。阿九靠在奶奶旁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奶奶的手。沈念靠在阿九的另一侧,膝盖抱在胸前。苏晚在角落里躺着,手提箱放在脑袋下面。
林栩没有睡。她坐在墙边,靠着墙,看着门口的方向。陈霜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的轮廓在灰雾里显得很硬。
“霜姐。”
“嗯。”
“你不睡?”
“我守上半夜。你睡。”
林栩站起来,走到陈霜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加油站和灰雾。加油机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两只垂着头的铁鸟。
“霜姐。”
“又怎么了。”
“我今天看到你砍丧尸,”林栩说,“你砍第一只的时候,刀是从喉结斜着切进去的,为什么不是横着切?”
陈霜偏头看了她一眼。
“横着切会卡在颈椎上。斜着切能避开骨头,直接切动脉。”
“第二只你砍的是膝盖。第三只你从侧面切入腋下。”
“膝盖是让它跪。腋下是肋骨间隙最大、骨头最薄的位置。”
林栩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在部队,学了多久?”
陈霜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外面的灰雾,过了一会儿才说:“三年。”
“三年就能学到这样?”
“三年学基本功。剩下的,是靠杀人练出来的。”陈霜的声音很平,“我杀过很多人。丧尸,变异体,还有人类。”
林栩看了她一眼。陈霜的侧脸很淡,眉眼没什么变化。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杀人。”
陈霜沉默了很久。灰雾在她面前慢慢流动,把加油站的轮廓一点点遮住。
“有一个。”她说,“在普罗米修斯分部的时候,我杀了我战友。他叫老赵。他知道我要炸分部,没有拦我,也没有跑。他坐在那里,看着我,说‘动手吧’。我动的手。”
林栩没有说话。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不炸那个分部,会怎么样。”陈霜说,“想了很多年,后来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
她转过身,看着林栩。
“你以后也会杀人的。丧尸也好,变异体也好,人类也好。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你不想杀但不得不杀的人。到时候,别犹豫。犹豫会让你死,也会让你身边的人死。”
林栩看着她的眼睛,灰雾的微光落在她眼睛里,灰色的瞳孔变得很浅,几乎透明。
“我知道了。”林栩说。
“去睡吧。”陈霜说,“下半夜我叫你。”
林栩点了点头。她回到墙边,靠在阿九旁边坐下来。阿九还在睡,手握着奶奶的手。老人的呼吸很浅,但还在。林栩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灰雾流动的声音。
她想起陈霜说的那句话。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你不想杀但不得不杀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会是谁,但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