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是被冷醒的。
凌晨的加油站很冷，灰雾从破掉的窗户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湿气。便利店里很暗，只有陈霜手电筒没关，放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白光。阿九睁开眼的时候，手还握着奶奶的手。老人的手指很凉，比昨晚更凉了。她把奶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等了一会儿。没有呼吸拂过她的手背，没有那种浅浅的温热。
她把手放在奶奶的胸口。没有起伏。
阿九把脸埋进奶奶的手心里，额头抵着那几根枯瘦的手指。她没有出声，就那么趴着。沈念先醒了，坐在她旁边，看着阿九趴在那里，没有问。她伸出手，轻轻放在阿九的背上。
陈霜站在门口，背对着里面。她的手搭在刀柄上，拇指在缠布上一下一下地蹭。她听到了阿九的呼吸变了，变得很浅，很碎，但她没有转身。
林栩蹲在阿九旁边，把手放在她肩上。阿九的肩膀在抖，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过了很久，阿九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她跪在奶奶面前，把她的手放回胸口，伸手去合她的眼睛。老人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已经没了光。阿九的手在她眼皮上按了一下，老人的眼睛合上了。
“奶奶。”阿九说。声音很轻。
她站起来，走出便利店。外面的天刚蒙蒙亮，灰雾是深灰色的，加油站的雨棚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阿九站在雨棚下面，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林栩跟出来，站在她旁边。
“我奶奶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阿九说，“但这里没有星星。”
“她以前说，城里的天没有乡下好看。后来灯灭了，天也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十几年了，嵌进了皮肤的纹路里。
“我小时候她教我修东西。她说东西坏了不要紧，修修还能用。人坏了就修不了了。”
林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想起冷库那天，想起系统弹出提示的时候。
“你想把她埋在哪里？”她问。
阿九看了一圈加油站。她的目光停在了便利店后面。那里有一小片水泥空地，大概两个车位那么大，长满了枯黄的杂草。空地的角落有一棵枯死的树，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只举着手站在那里的老人。
“那里。”阿九说，“她以前坐公交车从这里经过的时候，能看到那片空地。她说那里有太阳的时候很好看。”
陈霜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锈了的铁锹。
“后面有块空地，土是松的。”
阿九点了点头。她走回便利店，蹲在奶奶面前，最后看了她一眼。老人的脸很安静，皱纹舒展开了。碎花棉袄的领子歪了，阿九把它理正。她摸了摸老人的头发，灰白干枯，像一捧秋天的草。
“奶奶，我走了。”她说。
三个人在空地上挖了一个坑。土是硬的，混着碎石和水泥块。陈霜用铁锹砸开水泥地面，沈鹿用短刀撬碎石头。阿九没有参与挖坑，她抱着奶奶坐在旁边，像抱着一个熟睡的人。老人的身体很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阿九把碎花棉袄裹好，把她的手叠在胸口。
坑挖好了。阿九把奶奶放进坑里，蹲在旁边，用手把土一点一点推下去。土落在碎花棉袄上，落在灰白的头发上。她没有哭，但她的手一直在抖。
土填平了。阿九在坟前插了一根铁管，就是她一直背着的那根，上面沾着机油和血。她跪在坟前，额头抵着铁管。
“奶奶。你在这里晒晒太阳。我以后来接你。”
她站起来。膝盖上的土没有拍，就那么转身走了。
回便利店的路上，林栩注意到阿九的右手一直攥着。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什么东西，她仔细看了一眼——是一颗扣子。碎花棉袄上的那种，塑料的，灰白色的，边缘磨得发亮。
阿九从奶奶的棉袄上摘下来的。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苏晚看了一眼地图，说往前走有一个镇子，可以在那里找车。阿九走在队伍中间，背上的背包轻了很多，但她的步子比之前沉了。她不说话，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林栩走在她旁边。她没有说“你还好吗”，也没有说“会过去的”。她只是走着，和陈霜一左一右，把阿九夹在中间。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苏晚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字迹斑驳，但还能辨认——“城北安全区——往北十五公里——有电有水有食物——欢迎幸存者”。
“这是疫情爆发初期的告示。”苏晚说，“城北安全区应该是新京的前身。”
林栩看着那张告示。纸已经烂了大半，被风吹得哗哗响。她想起那扇冷库的门，想起门上用血写的“隔离”两个字。
“新京还有多远？”
“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两天。前面有一个镇子，可以在那里找车。有车的话，一天就能到。”
陈霜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阿九。阿九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走。
灰雾在她们身后合拢，加油站和坟渐渐消失在雾里。阿九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攥着背包带，指节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