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紧急出口出来,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废墟。
老城区西侧比东侧更破败,大概是疫情爆发初期就被放弃了,整片区域没有一栋完整的楼。倒塌的居民楼横七竖八地堆着,预制板断成两截,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像折断的肋骨。碎砖和瓦砾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灰雾贴着地面流动,把远处的废墟遮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往北走。”苏晚看了一眼数据盘,“穿过这片废墟,有一条旧路通往城外。大概走两公里就能出去。”
陈霜点了点头,走在最前面。她的右手搭在刀柄上,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鹿走在第二,短刀横在身前,眼睛扫着两侧。阿九扶着奶奶走在中间,老人的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栩在阿九后面,沈念在她旁边,苏晚殿后。
林栩走了几步,差点绊倒。
她的重心变了。以前走路的时候,重心在腰的位置,步幅大,跨出去稳当。现在重心往上移了,肩膀变窄,腰变细,走路的节奏跟着变了。她低头看脚下的碎石,每走一步都要调整膝盖的角度,像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
“别低头。”陈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看前方,用余光扫地面。”
林栩抬起头,看着前方。陈霜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放慢了,从最前面退到林栩旁边,和她并肩走。林栩的余光能看到她的侧脸,短发被灰雾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你在教我走路?”
“我在教你在废墟里走路。”陈霜说,“低头看脚下,容易撞到前面的东西。废墟里最危险的不是地上,是头顶和两侧。”
林栩调整了一下视线,把目光放平。果然,前方的废墟轮廓比刚才清晰了。她能看到倒下的楼板之间有空隙,能分辨哪些是能走的,哪些是堵死的。
“好一点。”她说。
陈霜没接话,但她的步子没有加速,一直保持着和林栩一样的节奏。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废墟变得密集了。两栋倒塌的居民楼斜靠在一起,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隙,碎石堵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缝。陈霜在缝隙前面停下来,探头往里看。缝隙很深,里面很暗,灰雾被挡在外面,但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从深处渗出来。
“能过。”陈霜说,“但要一个一个走。沈鹿,你先过去,在那边守住。”
沈鹿侧身挤进缝隙,短刀先伸进去,人再跟着。她走得很慢,肩膀蹭着两侧的水泥面,碎屑簌簌往下掉。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在另一边喊了一声:“安全。”
陈霜示意阿九第二个。阿九扶着奶奶,侧身挤进缝隙。老人的身体卡了一下,阿九用肩膀顶着她的腰,硬是把她推过去了。阿九自己挤过去的时候,校服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胳膊,上面有一条浅浅的血痕。
林栩第三个。她侧身走进缝隙,水泥墙贴着她的背和胸口。她的身体比之前窄了很多,肩膀和腰都窄了,挤过去比想象中容易。但走到中间的时候,她的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砖上,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她的肩膀撞在水泥墙上,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陈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事。踩空了。”
林栩稳住身体,继续往前挪。走到尽头的时候,陈霜从后面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腰,帮她跨出了缝隙。林栩回头看她,陈霜已经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
“谢了。”
“走。”
沈念和苏晚跟在后面,两个人也顺利过来了。六个人重新排成队形,继续往北走。
走了没几步,沈鹿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动静。”
所有人停住脚步。林栩竖起耳朵,灰雾里的声音很轻,但她的听觉比以前灵敏了很多。她听到了,是碎砖被踩踏的声音,杂乱,不止一个。然后是一声低沉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丧尸,至少三只。
陈霜拔出刀,刀锋在灰雾里闪了一下。她的身体微微下沉,膝盖弯曲,重心压在前脚上。这是她的起手式,林栩见过很多次了。
“沈鹿,你保护阿九和奶奶。苏晚退到后面。林栩——”
“我跟你去。”
陈霜看了她一眼。林栩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你不用变身。”陈霜说,“跟着我,学。”
林栩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前走。灰雾里慢慢浮现出丧尸的轮廓,三只,从一栋倒塌的楼后面转出来。它们走得很慢,腐烂的身体拖在地上,灰白的皮肤贴着骨头,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前排那只体型最大,肩胛骨从皮肤里撑出来,像两片碎掉的瓦。它的手指已经变形了,指甲又黑又长,像五把钝刀。
陈霜没有等它们靠近。她冲上去,步子很快,但脚步声很轻。第一只丧尸刚张开嘴,她的刀已经切进了它的脖子。刀锋从喉结的位置切入,斜向上,切开气管和动脉,暗红色的血喷出来,溅在她的袖子上。丧尸的身体往前倒,她侧身让开,反手一刀砍在第二只的膝盖上。骨裂声很脆,像掰断了一根干树枝。第二只跪倒在地,她抬脚踩住它的肩膀,刀尖朝下,扎进后颈。
第三只扑过来。陈霜没有退,她等它扑到面前,身体往左偏了一寸。丧尸的指甲擦过她的右肩,划破了衬衫,但她已经闪到了它的侧面。刀从下往上撩,切入它的腋下,卡在肋骨之间。她拧了一下刀柄,骨裂声再次响起,丧尸的身体抽了一下,倒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林栩站在原地,看得清楚。陈霜的动作没有多余的部分——每一刀都精准地找到了关节和骨骼的缝隙,每一次闪避都刚好躲开攻击的范围,不多不少。她的呼吸很稳,从头到尾没有乱过。
“看清楚了吗?”陈霜甩了甩刀上的血,转过身来。
“看清楚了一点。”
“第一刀切喉咙,是为了让它叫不出来。第二刀砍膝盖,是为了让它不能动。第三刀从侧面切入,因为正面的骨头最厚。”陈霜把刀插回刀鞘,“丧尸的弱点只有两个,喉咙和后颈。其他地方砍了也是白砍。”
林栩点了点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圆润,掌心没有茧。这双手还握不住刀,至少现在握不住。
“我会学的。”她说。
“不急。”陈霜走回队伍,“先活着。”
沈鹿已经带着阿九和奶奶赶过来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陈霜袖子上的血。
“伤到了?”
“划了一下,不深。”陈霜把破了的袖子卷起来,小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了一点血珠子。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卷绷带,随便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阿九扶着奶奶站在旁边,脸色有些白。她看着地上的尸体,嘴唇抿得很紧。林栩走到她旁边。
“你还好吗?”
“还好。”阿九的声音有些哑,“就是……我奶奶如果突然动了,我可能来不及反应。”
林栩低头看了一眼阿九背上的老人。老人的头歪着,灰白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呼吸很浅,手指垂在阿九肩膀前面,指甲已经全黑了。但她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如果她动了,你叫我。”林栩说。
“嗯。”
队伍继续往前走。林栩走在陈霜旁边,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战斗。她以前看陈霜砍丧尸,只觉得快、准、狠。今天仔细看了,才发现快准狠背后是精确的判断——陈霜知道每一刀的落点在哪里,知道丧尸的身体结构,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些东西,她没有。
“霜姐。”
“嗯。”
“你刚才闪那一下,为什么往左偏,不是往右?”
“因为它是右撇子。”陈霜说,“丧尸还活着的时候是哪只手用得多,死后那一边的肌肉就更发达。右撇子的丧尸,右手的攻击范围更大。往左闪,它够不到。”
林栩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在部队学的。”陈霜顿了顿,“打多了就知道了。”
林栩看着她。陈霜的侧脸在灰雾里显得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林栩想起陈霜在信里写的东西——她以前是特种兵,杀过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人。那些东西,变成了她现在的本能。
“霜姐。”
“又怎么了。”
“你教我。”
陈霜偏头看了她一眼。
“教什么?”
“所有。”林栩说,“怎么闪,怎么判断,怎么看丧尸的弱点。”
陈霜看了她两秒。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先把体力练好。”她说,“你现在走两公里都喘。等你能跑五公里不喘了,我再教你。”
“好。”
陈霜没有回头,但她的步子放慢了半拍,让林栩刚好能跟上。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废墟渐渐变稀,前面的灰雾里出现了路的轮廓。一条窄窄的旧柏油路,裂缝里长满了枯草,路边的电线杆歪了,但电线还连着。路通往北边,消失在灰雾深处。
“这条路能出城。”苏晚说,“往北走十五公里左右,有一个废弃的加油站。今晚可以在那里过夜。”
陈霜看了一眼天。灰雾太浓,看不出时间,但光线的颜色比之前暗了一些。
“走快点。”她说,“天黑之前到。”
六个人沿着旧路往北走。林栩走在陈霜旁边,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些。她的余光能看到陈霜的侧脸,短发,窄肩,刀横在身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圆润。
她攥了攥拳,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