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醒来的时候，身体很轻。
不是虚弱的那种轻，是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被新的东西填上了。她的四肢发麻，从指尖到肩膀，像有一层薄薄的电流在皮肤下面爬。她睁开眼，看到的是舱盖内侧的灰色软垫，上面有她呼出的水汽凝结成的小水珠，密密麻麻的，像一层薄雾。
舱盖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冷空气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陈霜的脸出现在上方。她低头看着林栩，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脖子，再到手臂。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栩能看到她的目光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多看了一会儿。
“醒了。”
“嗯。”林栩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她撑着舱壁坐起来，手臂一阵酸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细长的，指甲圆润，但指节比之前更浅了，手背上的青筋淡了一些。她攥了攥拳，力气还在，但手指收拢的弧度比之前小了，像是握不住什么东西。
系统弹出一行字：
【基因重塑程序已完成。宿主身体状态已初始化。】
【当前基因偏移率：58.3%。身高：155cm。体型：第三阶段女性化。面容：第三阶段柔化完成。声带：已完成女性化。】
【人性值重新计算中……当前人性值：42.8%。感染：已压制。身体状态：已解冻。】
【提示：宿主身体将继续偏移。当前速度：每24小时约0.4%。达到100%预计时间：约104天。】
一百零四天，三个半月，她的身体会继续变下去，每天变一点点，直到完全转化。
苏晚站在控制台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重塑成功了，你的基因偏移从百分之二十六跳到了百分之五十八，身体比之前更接近最终形态。”她说，“但还差百分之四十二，那些原料不够了，要去新京才能补上。”
林栩从舱体里出来。她的脚踩在地面上，膝盖微微晃了一下。陈霜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很小，被陈霜整个握住，指尖冰凉。
“我没事。”她说。
陈霜松开手。林栩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还是那件浅粉色的，但现在穿着比之前更合身了。袖子刚好盖住手腕，下摆刚好到胯部。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的线条更柔和了，颧骨更低了，鼻梁的弧度也比之前圆润。她摸着自己的脸，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矮了。”陈霜说。
“嗯，一百五十五。”
陈霜没有接话。她伸手把林栩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的指尖擦过林栩的耳廓，林栩微微缩了一下。陈霜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
“走吧。”她说，“这里不能久留。”
六个人从重塑室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阿九扶着奶奶走在中间，沈鹿殿后，沈念跟着苏晚。林栩走在陈霜旁边，脚步比以前轻了一些。她的身体很新，像是换了一副骨架，走路的时候重心变了，膝盖打弯的角度也不一样。她走了几步，差点绊到自己的脚。
陈霜伸手扶了她一把。
“重心低了。”林栩说。
“嗯。”
“不太习惯。”
“慢慢来。”
走到控制室的时候，苏晚停下来，在环形工作台上检索了一番。她把一个数据盘从终端上拔下来，塞进手提箱。
“实验室的完整研究档案。”她说，“里面有药剂配方、基因重塑流程、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带走，到新京可能用得上。”
陈霜点了点头。队伍继续往前走，经过长长的白色走廊，回到铁门旁边。门禁卡已经失效了，但自毁系统解除之后，侧门自动弹开了。他们从侧门走出去，外面是暗道。
暗道里很暗，手电筒的光柱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动。林栩走过之前那个“人形东西”倒下的地方，低头看了一眼。碎片的痕迹还在，但已经被积水冲散了，只剩地面上的一层灰白色粉末。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她问苏晚。
苏晚走在她旁边，手提箱拎在手里，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大概是实验室里有电有水，她恢复了一点体力。
“普罗米修斯的早期实验体。”苏晚说，“代号‘回声’。它的能力是读取人的记忆，然后模仿记忆里最重要的人的声音。不是真正的读心，更像是一种声波共振。它会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刺激人的听觉神经，让人听到自己最想听到的声音。”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九实验室的安保系统之一。用来驱赶入侵者。它不会物理攻击，只会用声音让人崩溃。”苏晚顿了顿，“老周的人就是被它逼疯的，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林栩想起陈霜刺散它的时候，那个声音叫的是“姐姐”。她看了陈霜一眼。陈霜走在前面，背影很稳，没什么反应。
“你听到的是什么？”林栩问。
陈霜的脚步没有停。
“我妹妹。”她说，声音很平，“她叫陈雪。”
林栩没有再问。她想起陈霜说过，她妹妹在疫情爆发那天在学校，后来信号断了，再也没联系上。她没有说妹妹是死是活。但那个“回声”叫的是“姐姐”，说明在陈霜的记忆里，妹妹还活着，还在叫她。
暗道很长，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丝微风，出口到了。陈霜推开尽头的铁门，灰雾涌进来，带着潮湿和腐烂的气味。外面是老城区西侧的一片废墟，几栋倒塌的楼房横在灰雾里，远处有一条窄路通往北方。
“新京在北边。”苏晚说，“走这条路，大概五天。”
陈霜看了一眼地图，点了点头。队伍从暗道里出来，重新进入灰雾笼罩的世界。沈鹿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短刀，目光扫过废墟的每一个角落。沈念跟在她后面，手里握着一根铁管。阿九背着奶奶走在中间，老人的呼吸很浅，但还活着。苏晚走在最后面，手提箱拎在手里。
林栩走在陈霜旁边。灰雾在她身边流动，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灰雾在她周围比在其他人周围薄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开了。她伸出手，灰雾在她指尖打了个旋，散开了。
“霜姐。”
“嗯。”
“灰雾在我身边变薄了。”
陈霜偏头看了一眼。确实，林栩周围的灰雾比别处淡一些，像是一层被风吹散的薄纱。
“系统？”
林栩在心里问。系统弹了一行字：
【宿主基因偏移率58.3%。已解锁灰雾亲和被动。灰雾浓度在宿主周围降低约15%。该被动效果将随偏移率提升而增强。】
林栩看着那行字，没有告诉陈霜。她把系统提示压下去，继续往前走。灰雾在她身边散开一条窄路，像有人在前面替她拨开了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