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公路比土路平整，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鹿把车速提了上去，面包车在灰雾里穿行。路两侧是空旷的荒野，偶尔能看到几棵枯死的行道树，枝干光秃秃的，像一排举着手站在路边的骷髅。林栩靠在后排车门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荒野。黄毛狗没有再出现。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人影。
沈鹿先看到的。她踩了刹车，车速慢下来，指着前方灰雾里一个模糊的轮廓。“前面有人。”
陈霜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公路右侧的路肩上，有三个人在走。一个男人背着包，走得很慢，低着头。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大概两三岁，脑袋耷拉在女人肩膀上。还有一个年纪大的女人，拿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他们走的方向和他们一样——往北。
沈鹿把车停在路肩上，没有熄火。陈霜摇下车窗，探出头。
“去哪？”
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到车，愣了一下。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嘴唇干裂。他看了看陈霜，又看了看车里的人，犹豫了一下。
他说，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你们要去北墙？”
“嗯。”陈霜说，“北墙怎么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和孩子，然后转向陈霜。
“别去了。”他说，“北墙被围了。三天了。”
车里安静了。
林栩从后座坐直了，看着那个男人。陈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围了多少？”
“很多。”男人说，“我们跑出来的时候，围墙已经被冲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的人还在守，但撑不了多久。郑铁带着人在堵，但尸潮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你们从哪跑出来的？”
“北墙东边的小门。”男人说，“尸潮来的时候，我们从东门跑出来的。跑了两天，路上丢了一个人。我弟弟，被咬了，我们把他留在路上了。”
他身后的女人一直没有说话，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地面。小孩在她肩膀上睡着了，脸埋在她的脖子旁边，呼吸很浅。年纪大的女人站在最后面，拄着拐杖，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听不清。
陈霜沉默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阿九坐在后排，抱着奶奶的背包，脸色很白。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攥着背包带，指节泛白。沈鹿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男人。沈念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也在听。
“你们打算去哪？”陈霜问。
“往北。”男人说，“听说新京有营地，收人。”
“新京在哪个方向？”
“往北走大概两天。”男人说，“但我们没车。走不了那么快。”他看了一眼面包车，目光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
陈霜看出来了。她说：“上车吧。我们顺路。”
男人愣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低：“谢谢。”
三个人上了车。沈鹿和苏晚坐到后排，把中排的位置让给抱孩子的女人和年纪大的女人。男人坐在副驾旁边，靠着车门，把包放在脚边。车门关上，面包车重新上路。
林栩坐在后排，看着前面的三个人。男人靠着车门，眼睛看着窗外，不时回头看一眼女人和孩子。女人抱着孩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小孩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年纪大的女人坐在最里面，拐杖横在膝盖上，嘴里还在念叨，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像在念经。
阿九坐在林栩旁边，把背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孩身上，看了很久。林栩看到她的右手握着什么——那颗灰白色的扣子，拇指在扣子的边缘来回蹭。
“阿九。”
“嗯。”
“你还好吗？”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小孩。”她说，“她多大了？”
“两三岁吧。”
“我奶奶以前说，我这么大的时候，她背着我去厂里上班。”阿九说，“她在纺织厂，车间里噪音大，她怕我哭，就用手捂着我的耳朵。一捂就是一天。”
林栩没有说话。
“我不记得了。”阿九说，“但我爸说，我小时候耳朵后面有一块红印子，是我奶奶捂出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扣子。拇指在扣子的边缘来回蹭，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栩栩。”
“嗯。”
“北墙被围了。”
“嗯。”
阿九没有再说话。她把扣子攥在手心里，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林栩看了一眼前排。沈鹿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沈念坐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没有说话。
陈霜从前座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沈鹿。
“你们怎么打算？”
沈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前方的路，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先往前开。”她说，“到地方再说。”
陈霜点了点头。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公路。
面包车继续往北开。天光渐渐暗下来，灰雾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前方的公路两侧出现了零星的建筑，几栋厂房，几间店铺，一个歪了的加油站牌子立在路边，上面写着“青石加油站”。名字是旧的，但加油站已经废弃了，加油机歪在地上，雨棚塌了一半。
“前面有个镇子。”苏晚翻着地图说，“再往北走，有一个岔路口。往西是山路，往东是大路。大路近，但可能有尸群。山路远，但安全些。”
陈霜看了一眼油表。还有半箱。
“走山路。”她说。
沈鹿把车拐上岔路，往西驶入一条更窄的山路。路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枯树和野草。灰雾在山谷里翻涌，把前方的路遮得只剩十几米的能见度。沈鹿把车速降下来，车灯切开灰雾，照亮了一小段路面。
林栩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坡轮廓。她忽然感觉到什么——灰雾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丧尸，气味不对。是活物。她闭上眼，用灰雾亲和力感知了一下。在山路的右侧，山坡上面，大约一百米的位置，有几团微弱的气息。活的。小型的。在移动。
“霜姐。”
“嗯。”
“山坡上有东西。活的。”
陈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什么东西？”
“不知道。不大。在移动。”
陈霜沉默了几秒。
“继续开。”她说，“别停。”
面包车继续在山路上行驶。车灯的光柱在灰雾里晃动，路边的枯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林栩靠在车窗上，看着山坡的方向。她能感觉到那些气息在跟着车移动，不远不近，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她想起田埂上那条黄毛狗。想起它站在灰雾里，竖着耳朵，目送他们消失在路尽头的样子。
那条狗，也是在“看”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