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加油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灰雾被日光滤成一片浑浊的亮灰色，加油站的轮廓在身后渐渐变小。阿九坐在面包车后排，靠着车窗，手里攥着那颗灰白色的扣子。她没有回头看。奶奶的坟在加油站后面那棵枯树下，铁管当墓碑，碎花棉袄陪着。
她走的时候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铁管扶正了。
沈鹿开车，苏晚坐副驾。陈霜和林栩坐中排，阿九和沈念坐后排。面包车是沈鹿在青石镇左边巷子里找到的，银色旧车，后座拆了，空间很大，钥匙插在挡板上，油还有半箱。
车开了大半天，路两侧的荒野渐渐变成了连片的矮房。
镇子不大，从路口的牌坊到另一头大概只有一公里。牌坊是水泥浇的，上面刻着“青石镇”三个字，漆掉了大半，只剩下灰扑扑的轮廓。牌坊下面的石狮子缺了脑袋，脖子上长满了青苔。路两边是三四层高的自建房，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还挂着晾衣杆，上面挂着几件烂成布条的衣服，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陈霜让沈鹿把车停在牌坊下面。她下车，扫了一眼前方的街道。街面上停着几辆私家车，车门都开着，里面空的。地上散落着杂物，塑料袋、书本、一只童鞋。没有什么明显的人活动的痕迹，也没有丧尸的气味。
太安静了。
“找车。”她说，“分散，别走远。沈鹿，你带阿九和沈念去左边的巷子。苏晚，你跟她们。我走右边。”
她看了林栩一眼。
“你跟我。”
林栩点了点头。两个人往右边走，沿街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卷帘门有的拉着，有的被撬开了。第一家是五金店，货架翻倒在地，螺丝钉和扳手散了一地。第二家是理发店，镜子碎了大半，理发椅上还搭着一件褪色的围裙。第三家是面馆，门口一口大锅歪在台阶上，里面结了一层灰黑色的硬壳。
陈霜在面馆门口停了一下，鼻翼微微动了动。
“有味道。”
林栩也闻到了。很淡，混在灰尘和霉味里，但确实有——腐烂的，甜的，像夏天被太阳晒烂的果皮。她顺着味道看过去，面馆后面有一条窄巷，味道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陈霜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尖朝下，贴着身侧。她的步子放得很轻，鞋底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林栩跟在她后面，学着她的样子，脚跟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掌。
巷子很窄，两侧是楼房的侧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走到尽头，是一块小空地，堆着几辆废弃的三轮车和几个破纸箱。味道更浓了。
陈霜用刀尖拨开纸箱，下面是一具尸体。
人的，男人。
死了很久，身体已经干瘪了，皮肤贴着骨头，衣服和肉粘在一起。他的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着，像是从高处摔下来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发黑了，但边缘很整齐。
“刀伤。”陈霜蹲下来看了一眼，“不是丧尸咬的。”
林栩站在旁边，看着那具尸体。她注意到尸体的手——手指蜷着，指甲里有泥土和血迹，像是临死前在地上抓过什么。
“有人杀了他。”她说。
“嗯。”陈霜站起来，“不久之前。伤口边缘没有完全腐烂，最多两三天。”
她扫了一圈巷子，目光停在纸箱后面的一扇铁门上。铁门关着，门把手上缠着一截布条，布条上沾着暗色的东西。陈霜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铁门上听了一会儿。
“空的。”
她用刀尖挑开门把手，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杂物间，很小，堆着清洁工具和几个油漆桶。地上有一片暗色的污渍，干涸了。墙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别往西边去。西边有东西。”
陈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退出来，把铁门重新关上。
“走。”
两个人回到街上。沈鹿也回来了，带着阿九和沈念，表情很淡。
“左边巷子里有一辆面包车，钥匙在挡板上。”沈鹿说，“能开，油还有半箱。”
陈霜点了点头。但她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街面上，环顾了一圈镇子。她的目光从东扫到西，最后停在西边的方向。
“苏晚。”
“嗯。”
“镇子西边是什么？”
苏晚翻了一下数据盘里的地图。
“西边是一片农田，再过去是老城区。绕不了，只能穿过去。”
陈霜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那行粉笔字——别往西边去。西边有东西。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上车。”她说，“往西走，走快点。”
面包车是辆银色的旧车，后座拆了，空间很大。沈鹿开车，苏晚坐在副驾。陈霜和林栩坐在中排，阿九和沈念坐后排。引擎发动的第一声有点哑，第二声就顺了。车驶出青石镇，往西拐上一条更窄的土路。
路两侧是农田，荒了，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田埂上零散地种着几棵枯死的果树，枝干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举着的手。灰雾在农田上方翻滚，把远处的老城区轮廓遮得只剩一片模糊的灰色。
开了大概十分钟，林栩注意到一件事。她身边的灰雾比刚才更浓了，但浓归浓，灰雾在她周围依旧薄了一层，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把她和外面的雾隔开。
她看向窗外。田埂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定睛看了看——是一只狗。普通的狗，黄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站在田埂上，看着她。车开过去了，它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竖着耳朵，目送着车消失在灰雾里。
林栩收回目光。
“霜姐。”
“嗯。”
“田埂上有只狗。”
陈霜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活着就好。”她说，“有活着的动物，说明这一带丧尸不多。”
林栩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只狗站立的姿势太稳了，不像一条饿极了的野狗。它在等什么？或者在看什么？
她没有再想。车继续往西开，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农田变成了荒废的厂房。天光渐渐暗下来，灰雾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深灰。车驶上了一条更宽的旧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