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的路分了岔。
岔路口长着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被雷劈过,劈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活着,春天刚抽了新枝,枝条细得像铁丝,上面挂着几片蔫黄的叶子。树底下立着一块路牌,铁皮做的,被风吹得歪向一边,上面的字褪得差不多了,但还能认出来——“左:北墙 右:新京”。左边那条路窄,往北扎进山里去。右边那条路宽,往东拐,伸进灰雾深处。
沈鹿把车停在路牌下面。陈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到了。”
男人看着路牌,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开。他回头看了看女人和孩子,又看了看车里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女人抱着孩子也跟着下了车。年纪大的女人抱着小孩,慢慢挪下车,站在路边,仰头看了看天。
男人走到车窗旁边,看着陈霜。
“你们往北墙?”
“嗯。”
“那边在打仗。”男人说,“你们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霜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车窗台上——是一把折叠刀,刀刃很短,但磨得很亮,刀柄上缠着布条。
“拿着。”他说,“没什么好东西了。这个还能用。”
陈霜看了一眼那把刀,拿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刀放进扶手箱里。
男人转身走了。女人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小孩在她肩膀上醒了,睁着眼看着面包车,眼睛很圆,很亮,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子。她看着车里的阿九,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
阿九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了半包压缩饼干。她推开车门,跑下去,追上那个女人。
“等一下。”
女人转过身,阿九把饼干塞到她手里。
“给孩子吃。”
女人低头看着那半包饼干,又抬头看着阿九。她的眼睛很红,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饼干塞进孩子的襁褓里,然后转过身,快步走了。
阿九站在路边,看着她们的背影。那个小孩趴在女人的肩膀上,一直回头看她,小手举起来,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阿九的手也举起来,在空气里停了一拍,然后放下来。
她走回车上,关上门。林栩看着她的侧脸。阿九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右手指节泛白,那颗扣子被她攥在手心里,硌得手心发红。
“你还好吗?”林栩问。
“嗯。”
“你给了她饼干。”
“我奶奶以前说,出门在外,看到带小孩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阿九说,“她说她当年带着我爸逃荒的时候,就是靠路上的人帮衬才活下来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扣子。
“奶奶的坟在加油站,那边也有小孩。不知道她能不能吃上饭。”阿九的声音很轻。
林栩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覆在阿九攥着扣子的那只手上。
陈霜从前座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沈鹿。
“你们怎么打算?”
沈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路牌,左手指着北墙,右手指着新京。她的目光在两条路之间来回移了几次,最后停在左边。
“回北墙。”她说,“我在北墙长大的。郑铁看着我和沈念长大的。他有事,我们不能不回去。”
陈霜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沈念。沈念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搭在沈鹿的胳膊上,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鹿发动了车,打了方向盘,拐上左边那条窄路。
路变窄了,两侧的山坡更陡了,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山路弯弯曲曲地往山里钻。灰雾在山谷里浓得像水,车灯的光柱照出去,只能照亮前面十几米的距离。
林栩靠着车窗,看着山坡的方向。那些活物的气息还在。她能感觉到它们在跟着车移动,不远不近,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她闭上眼睛,用灰雾亲和力去感受——那些气息很轻,很小,像是小型的动物。但它们的移动方式很奇怪,不是散乱的,是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在指挥。
她睁开眼,看向陈霜。
“还在跟。”
“多远?”
“右边山坡,大概七八十米。”
陈霜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什么样的东西?”
“不知道,但它们的移动方式不像野狗。”林栩说,“野狗是散着走的,它们是排着队走的。”
车里安静了一下。沈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栩。
“排着队走的狗?”
“我不知道是不是狗。”林栩说,“但肯定不是丧尸,丧尸没有这种组织性。”
陈霜沉默了几秒钟。
“不管是什么。”她说,“先到北墙再说。别停。”
沈鹿踩了一下油门,车速提了上去。山路两侧的树往后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栩靠在车窗上,看着右边山坡的方向。那些气息还在,跟着车加速,跟着车减速,一直保持着那个距离。
林栩忽然想起之前在山路上感知到的那些东西。不是散乱的,是整整齐齐的,像有人在指挥。她想起在青石镇铁门后面看到的那行粉笔字——“别往西边去,西边有东西。”有方向,就是有组织。有组织,就是有人在指挥,谁在指挥?
她没有说出来,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山路拐了一个大弯,绕过一片陡坡。坡上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冠已经没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桠,像一只手伸向天空。车从树下面经过的时候,林栩看到树杈上挂着什么东西,在灰雾里晃了晃,像是一只破布鞋,又像是一个铃铛。车开过去了,她没看清。
“霜姐。”
“嗯。”
“那棵树上挂了东西。”
陈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什么东西?”
“没看清。像是铃铛,或者是鞋。”
陈霜没有减速。她盯着后视镜里那棵树,直到它消失在灰雾里。
“山里有人。”她说,“挂了东西,就是在告诉别人,这条路有人走。”
沈鹿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可能是幸存者。”陈霜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林栩看到她的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刀柄上。她的拇指在缠布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山路继续往前延伸。灰雾在山谷里翻涌,把前方的路遮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林栩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活物的气息还在,还在跟着。她攥了攥拳头,手指细长,掌心没有茧。松开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想起那个男人离开前说的话。北墙在打仗。你们想清楚了。
她想清楚了,阿九也去了,陈霜也去了,沈鹿和沈念也去了。六个人,一辆面包车,往北墙的山路上开。后面跟着什么东西,前面不知道还有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扣子。阿九那颗扣子放在她手里了,让她替她拿着,说自己手心出汗,怕滑掉了。扣子很小,塑料的,灰白色,边缘磨得发亮。她攥在手心里,拇指在扣子的边缘来回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