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走到头，天已经暗了。
面包车从山坳里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北墙的轮廓在灰雾里浮现，那道混凝土预制板拼起来的围墙横亘在暮色中，四五米高，墙头的探照灯亮着，光柱在灰雾里扫来扫去。墙面上密布着新添的弹孔，有些地方的水泥整块剥落，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墙根下面堆着沙袋和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碎布条和暗色的污渍，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沈鹿把车停在围墙下面的铁门前。铁门关着，门口的守卫只有两个，都是生面孔。一个年纪大些，胡子花白，端着枪，另一个年轻些，胳膊上缠着绷带，手里拎着一根铁管。两个人看到面包车，都绷紧了身体。
陈霜摇下车窗，探出头。
“是我。”
年纪大的守卫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认出了陈霜，枪口放下来。
“霜姐。”他说，声音沙哑，“你们回来了。”
“嗯。”陈霜推开车门下去，“尸潮退了？”
“退了。”守卫说，“昨天夜里退的，郑头儿带着人守了三天三夜，打死了一百多只。围墙被冲开两个口子，堵上了。死了三十几个人，伤了二十多个。”
陈霜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围墙上的弹孔和血迹，目光沉了沉。
“郑铁呢？”
“在里面。”守卫拉开铁门，“医疗区。他昨天被咬了，还好是胳膊，没伤到骨头。”
陈霜的步伐快了几分。林栩跟在后面，阿九背着奶奶的背包，沈鹿扶着沈念，苏晚拎着手提箱，六个人穿过铁门，走进北墙的营地。
营地里比上次来的时候乱了很多。帐篷歪七扭八地搭着，有些塌了一半，帆布上全是泥和血。地上散落着杂物，空弹壳、破衣服、砸碎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有烧焦的木头味。有人在角落里烧水，白烟在灰雾里袅袅升起。
伤兵躺在医疗区外面的帆布担架上，盖着薄毯子。有人胳膊上缠着绷带，纱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有人在咳嗽，声音干涩，胸腔里带着哨音。
郑铁坐在医疗区门口的一把折叠椅上，右胳膊吊在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他脸色灰白，胡子拉碴，眼里全是红血丝，比上次见面老了好几岁。他正跟一个医疗兵交代事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看到陈霜，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林栩。
他的目光在林栩身上停了几秒。林栩比上次离开北墙的时候又变了很多，脸更圆了，眼睛更大了，头发长了，个子矮了，整个人缩在那件灰色的卫衣里，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鸟。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把视线移开，站起来。
“回来就好。”他说，声音很哑。他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椅子扶手上，用左手。
“你胳膊怎么回事？”陈霜走过去。
“一只猎食者。”郑铁说，“我把刀扎进它脖子的时候，它甩了一下，牙刮到了我的胳膊。不深，但见血了。”
“感染呢？”
“苏晚以前走的时候留了七支抑制剂。”郑铁说，“能压住感染发作，但压不了太久。我把腐肉挖了，又用火烧了伤口。用了一支，扛过来了。”
“七支？”陈霜问，“尸潮用了多少？”
“五支。”郑铁的声音低了下去，“还剩两支，我让人锁在医疗区的柜子里了。”
“那死的那三十几个人——”
“大部分是直接被猎食者撕开的。”郑铁打断他，语气很平，“伤口太大，抑制剂灌进去也没用。还有几个，是伤在脖子和大腿根上的，还没来得及打药就没了。”他顿了顿，“这东西不是神药。苏晚说，它只能争取时间。伤口太深、太重的，争取来的那点时间也不够。”
陈霜没有再问。
“进去看看他们吧。”郑铁说，用下巴指了指医疗区里面。
陈霜走进去。医疗区里用帆布隔出了一个个小隔间，每个隔间里躺着一到两个伤兵。有人醒着，看到陈霜，嘴唇动了动，叫了声“霜姐”。有人昏睡着，额头上搭着湿毛巾。最里面的角落里躺着一个年轻人，一条胳膊没了，绷带缠得厚厚的，血渗出来，把纱布染成暗红。他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林栩站在医疗区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她闻到了伤口腐烂的气味，混在消毒水里，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她把这种感觉压下去，转过头。
沈鹿站在医疗区外面，看着郑铁。
“郑叔。”
郑铁转过身。
“你这丫头。”他说，“怎么回来了？”
“听说北墙有事。”沈鹿说，“我和沈念就回来了。”
“胡闹。”郑铁皱起眉头，“你带着你妹妹，往南边跑，多安全。跑回来干什么？这地方要是一个没守住——”
“你没守住吗？”沈鹿打断他。
郑铁噎了一下。
“守住了。”他说，“但那是因为你郑叔命硬，不是因为你该回来。”
“我姐当年也是这么跟你说的。”沈鹿说。
郑铁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跟你姐一个德性。”他说，“行。留下来吧，北墙缺人手，你去防卫组帮忙。你妹妹……”
“她也留下。”沈鹿说，“她说她跟着我。”
郑铁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
沈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郑铁在后面叫住她。
“沈鹿。”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姐当年跟我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照顾你。”郑铁说，“我没照顾好她。但你，我会照顾的。”
沈鹿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迈开步子走了。
沈念站在医疗区门口，看着姐姐走过来。沈鹿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念注意到她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肩膀微微前倾，像是有什么重东西压在上面。
“姐。”
“嗯。”
“我们留下来？”
“嗯。”
沈念点了点头。她蹲下来，把脚边的一个空弹壳捡起来，攥在手里。弹壳还是温的，不知道是谁刚打完的。
林栩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这一切。她看到郑铁走进医疗区，弯下腰查看一个伤兵。她看到沈鹿走进防卫组的帐篷，坐下来，开始整理武器。她看到沈念蹲在医疗区外面，手里攥着弹壳，看着地面。她看到陈霜站在她旁边，右手搭在刀柄上，目光扫过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扫过那些歪七扭八的帐篷，扫过那些缠着绷带的伤兵，扫过围墙上的弹孔。
“霜姐。”
“嗯。”
“北墙守住了。”
“嗯。”
“但死了很多人。”
陈霜没有说话。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林栩。
“你今晚好好休息。”她说，“明天郑铁肯定有事找我们。”
林栩“嗯”了一声。她转过身，跟着陈霜往帐篷区走，阿九和沈念跟在后面。
营地里的探照灯在头顶扫过，把她们几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