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傍晚来的。
陈霜正在帐篷里擦刀。刀身横在膝盖上,布条蘸了油,从上到下抹了一遍。帐篷里光线很暗,只有营地外头探照灯的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刀刃上划出一道冷白色的线。她擦得很慢,布条贴着刀面,从刀根到刀尖,一点一点地抹,像在给什么东西做最后的检查。刀身上的每一寸纹路她都熟悉,这些纹路是她自己的,磨了多少年,用了多少次,都刻在上面了。
帐篷帘子被掀开的时候,她没有抬头。脚步声很轻,不是林栩的。林栩走路重心低,步子碎,鞋底蹭着地面,像总在试探脚下的路平不平。陈霜不用看就能听出来。这个脚步声很稳,脚跟先着地,步子间距均匀,是苏晚。
“回来了?”陈霜说,手上没停。
“嗯。”苏晚走进来,站在帐篷门口,没有坐。她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被探照灯的光拉得很长。
陈霜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她知道苏晚有话要说。从今天下午苏晚在营地边缘跟林栩谈完、然后一个人在帐篷外面站了很久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苏晚在帐篷外面站了大概有一刻钟,没动,也没进来。陈霜隔着帐篷布能看到她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像个被钉在地上的人。她没出去问。有些事,得等对方自己开口。
“说吧。”陈霜说。
苏晚推了推眼镜。她的手指在胸前攥了一下,又松开了。陈霜注意到了这个动作。苏晚的紧张从来不在脸上,她的脸上永远是那副平静的、像是看透了什么的表情。但她的手会暴露她。攥一下,松开,再攥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手里挤出去。
“我不是北墙的人。”苏晚说,“我是博士的人。”
陈霜擦刀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又继续动了。她没有抬头。
“继续。”
“我在普罗米修斯待了十年。博士是我的导师。他教我基因编辑,教我病毒学,教我怎么从一个细胞里读出整个生命的密码。我那时候觉得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他说什么,我都信。”
陈霜把刀翻了个面,刀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苏晚的时候,在灯塔的医务室里。苏晚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白大褂,镜片上有裂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像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过滤了一遍才说出来。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冷。现在她知道了,这种冷是从哪里来的。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在做活体实验。林霜是他女儿,五岁就被推进实验室。我看到了记录,我看着他亲手把她推进去,关上门,站在外面记录数据。”苏晚的声音很平,但陈霜能听出来,这种平是用力压出来的。她的声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河面结了一层冰,冰底下还在流。“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为了人类的未来’。”
“你信了吗?”
“我没有说话。”苏晚说,“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但从那天起,我开始往实验室外面带东西。数据、配方、样本。我带一份,销毁一份。博士以为他的实验数据还在,其实有一半已经被我毁掉了。”
陈霜终于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苏晚脸上,不重,但很稳。像一把刀贴着皮肤,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那些在半成品药剂上死掉的人。”
“有一部分是因为药剂不够稳定。半成品本来就不成熟,用在不同人身上,效果不一样。有些能压住感染,有些压不住。博士不在乎这个,他只需要数据。”苏晚顿了顿。她的手指又攥了一下。“但也有一些人是本来能救回来的。如果我不那么急着收集数据,如果我把心思多放在配方上,可能能救回来一两个。”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的探照灯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再拉长。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然后是一声铁锹刮地的刺响,很快就没了。
“陈霜。”苏晚说,“我知道你炸过分部。你杀了七个守卫。其中一个可能是我的同事。我见过那些人的名字。有两个是跟我一起进实验室的。有一个还帮我搬过仪器。”她推了推眼镜,手停了一下,“如果你觉得我该为此负责,你现在可以问我。”
陈霜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探照灯又扫过来了,光照在苏晚的脸上,把她的皱纹和眼角的疲惫照得分明。她比刚来灯塔的时候老了很多。也许是这些天赶路赶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不问你。”陈霜说,“你带出数据、销毁样本,这比杀七个守卫更让博士疼。我没什么要问的。”
苏晚的手指在胸前松开了。
“但还有件事。”陈霜说,“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坦白。你还有别的话。”
苏晚点了点头。她走到帐篷中间,在陈霜对面蹲下来。膝盖碰到地面的声音很轻。她蹲着的姿势像一个准备很久的人,终于要把话倒出来了。
“林栩跟我说了那些狗,排着队走的,有方向的。我大概知道那些是什么。”她说,“博士在普罗米修斯的时候,除了万象系统,还在做另一项实验。动物侦察兵。狗、猫、鸟,植入控制器,变成移动的摄像头。它们看到的画面,实时传回主控系统。比派活人出去安全,成本也低。这种实验,我是后勤组的,负责准备植入器。我做了大概三十个。”
“那些狗是博士的眼睛。”
“是普罗米修斯的。”苏晚说,“博士把主控系统搬到了新京。那些动物还在执行预设路线,但看画面的人在新京。我走之前,主控系统还在运行。我不知道现在是谁在看。”
“所以这次尸潮,可能是他在试北墙的底。”
“可能是。”苏晚说,“也可能是他的手下在操作。不管是谁,那些眼睛还在。”
陈霜把刀插回刀鞘,站起来。刀鞘扣上的声音在帐篷里响了一下,很清脆。
“你要去新京。”
“是。”苏晚说,“主控系统在地下城最底层。如果我进去,就能关掉信号,或者查清楚是谁在接收。但地下城的情况我不熟了,我需要有人掩护。”
“我跟你去。”陈霜说。
“还有林栩。”苏晚说,“她能感知到那些动物的气息,比设备还准。而且她需要去新京——博士的实验室里有能让她完成转化的设备。”
陈霜沉默了几秒。她想起林栩在山路上说的那些话。那些狗在跟着车走,排着队的。林栩说“它们在看着我们”。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知道了,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林栩知道了吗?”
“我刚跟她说了动物的事。没说我的身份。”苏晚说,“我的身份,我觉得应该先跟你说。你有资格先知道。”
陈霜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普罗米修斯的人。”苏晚说,“你比我更清楚背叛意味着什么。你不点头,我没资格带她走。”
陈霜看着她,看了很久。帐篷外面的风把帘子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探照灯的光从缝隙里扫进来,在苏晚的肩膀上停了一瞬,又移走了。
“你早就不是博士的人了。”陈霜说,“从你带出第一份数据那天起,你就不是了。”
苏晚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那明天见。”她说,转身走出了帐篷。
陈霜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看着帘子晃了几下。她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又检查了一遍。刀刃上没有豁口,缠布也没松。她把刀插回去,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已经暗了,探照灯的光柱在灰雾里扫来扫去,把营地照成一片明暗交错的光斑。陈霜穿过帐篷区,踩着碎石和断木板。她远远看到林栩坐在医疗区外面的台阶上,手里拿着半截绷带,缠在自己的手指上,一圈一圈的,缠完了又解开,再缠。阿九坐在她旁边,在削一根木棍,木屑落在脚边,细细碎碎的。
陈霜走过去。林栩抬起头,看到她,松开了手里的绷带。
“霜姐。”
“苏晚明天去新京。”陈霜说,“我跟她一起去,你也去。”
林栩看着她,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苏晚说了什么。她只是把绷带卷好,塞进口袋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