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霜就去了郑铁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营地里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着北墙的布防图。郑铁坐在桌后，右胳膊还吊着，左手翻着一叠皱巴巴的报告。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搪瓷杯壁上结了一层褐色的茶垢。
陈霜走进去，把门帘拉上。
郑铁抬头看了她一眼，把报告放下。
“这么早，出事了？”
“没有。”陈霜在他对面坐下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郑铁靠在椅背上，用左手端了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但没吐出来。
“说。”
陈霜把苏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省略，包括苏晚是博士的人，包括那些侦察动物，包括她和林栩决定去新京。她说话的时候很平，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
郑铁一直听着，他的表情没怎么变，但陈霜注意到他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放下，又端起来，其实杯子里已经没剩多少了。
陈霜说完，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郑铁把搪瓷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晚。”他说，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我认识她很久了。她来北墙的时候，带着一台显微镜和两箱试剂，说要做病毒研究。我给她划了医疗区，批了物资。她救了很多人。”
他顿了一下。
“现在你告诉我，她是博士的人。”
“是。”陈霜说。
郑铁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用左手把布防图上的一枚磁扣拿下来，换了个位置，又拿下来，换回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帮助自己思考。
“她救的那些人，是真的救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真的。”
“但她也在收集数据。”
“是。”
郑铁把磁扣按在墙上，转过身。
“我不管她以前是谁的人。”他说，“我只看她做过什么，她在这里救活的人，比她带走的数据多得多。这笔账，我认。但她欠北墙一个交代。那些用了半成品药剂没救回来的人，里面有没有她故意拖着的？”
“她说有，但不是全部。”陈霜说，“有一部分是药剂本身的问题，有一部分是她没尽全力。”
郑铁的下颌线绷了一下。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行。”他说，声音沉了下去，“这笔账我先记着，等事情完了再算。”
他看了陈霜一眼。
“你要跟她去新京。”
“是。”
“新京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吗？”
“苏晚说地下城里还有普罗米修斯的残部，博士在那里面。”陈霜说，“我们进去，苏晚关系统，林栩找设备。”
“博士。”郑铁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硬东西，“我不管他是谁，我就问一句——你们进去，还能出来吗？”
“不知道。”陈霜抖了抖肩。
郑铁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你这个人。”他说，“从以前就是这样。问你有没有把握，你永远说不知道。”
“但每次都能活着回来。”
“这次不一定。”
“哪次都不一定。”郑铁说，“但每次你都回来了。”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地图。地图是手绘的，上面标着新京外围的路线和几个据点，用红蓝铅笔画的线歪歪扭扭的，但标注得很清楚。
“这是之前派去新京方向侦察的人画的。”他说，“地下城入口附近的布防，巡逻时间，还有几个火力点。能用就用，用不上就当废纸。”
陈霜接过地图，折好收进口袋。
“我不拦你。”郑铁说，“拦也拦不住，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苏晚进去之前，我要跟她当面谈一次。”郑铁说，“她欠北墙的人一个交代，这个交代不能省。”
陈霜点了点头。
“可以。”
“还有一件事。”郑铁用左手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钢制的，枪身上有磨损的划痕，但保养得很好。
“这个给你。”
陈霜看着那把枪，没有动。
“你留着。”
“我留着没用。”郑铁说，“我右手废了，左手开枪不准。这东西放在抽屉里生锈，不如给你。”
陈霜伸手接过那把枪，掂了掂。枪很沉，比现代的制式手枪重一些，但握把的弧度很舒服。她检查了转轮和击锤，动作很熟练。
“好枪。”
“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用的。”郑铁说，“跟了我二十年了。你带在身上，万一用得上。”
陈霜把枪收好。她站起来，准备走。
“陈霜。”郑铁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
“你那个小朋友。”郑铁说，“林栩，她变了很多。”
“嗯。”
“她还能变回去吗？”
陈霜沉默了几秒。
“她不想变回去了。”
郑铁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去吧。”他说，“活着回来。”
陈霜走出隔间，拉上门帘。外面的营地已经动起来了，有人扛着工具往围墙方向走，有人在烧水做早饭。空气里有柴火和米粥的味道。
苏晚站在医疗区门口，跟阿九说着什么。阿九点着头，手里拿着一卷新的绷带。林栩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正在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检查——一瓶水、两包压缩饼干、一把折叠刀、一卷绷带。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检查完一样就放回去，再拿另一样。
陈霜走过去。
“郑铁要见苏晚，当面谈一次。”
林栩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什么时候？”
“现在。”
苏晚在远处听到了，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陈霜看到她的手指在胸前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大概知道郑铁要跟她谈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