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完,碗往地上一搁,陈霜就站起来了。
“去仓库。”
郑铁已经让人把东西搬出来了,堆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两箱压缩饼干,一箱罐头,一箱矿泉水,三盒子弹,两把备用砍刀,一卷新绷带,一小箱应急药品。东西看着不少,但摊在地上其实就那么一小堆。
郑铁站在旁边,左胳膊还吊着,右手攥着一本皱巴巴的清单,挨个点数。他的铅笔在纸上划一道,嘴里念叨一声。
“两箱饼干,二十包。一箱罐头,十二罐。水,十二瓶。”他拿铅笔尖点了点那三盒子弹,“子弹三百发,省着用。这玩意儿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北墙自己也没多少了。”
陈霜蹲在车斗旁边,把弹药盒码好,用帆布盖上。林栩走过去搬矿泉水,一箱十二瓶,不重,但她搬起来的时候腰上没劲,箱子晃了两下,差点脱手。阿九从旁边伸手托了一下箱底。
“你这体力。”阿九把箱子推上车斗,“到了新京别乱跑,跟紧我和霜姐。”
“知道了。”林栩嘟了嘟嘴。
陈霜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林栩注意到她把自己脚边那箱罐头拎起来,放进了车斗最里面。那箱罐头比水沉,她一只手就拎上去了。
“霜姐,我来——”
“你搬饼干。”陈霜说,“那个轻。”
林栩闭了嘴,去搬饼干。饼干箱确实轻,她搬了两趟,没再晃。
阿九没在搬东西。她在仓库里面翻,翻了半天,从一堆杂物里刨出一个旧水壶,铝制的,壶身上有几道凹坑,但盖子拧得紧,没漏水。她拿水冲了冲,灌满水,塞进后斗的杂物箱里。又翻出一卷铁丝,一个打火机,半盒火柴。
“这些用得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到了新京,万一要绑什么东西或者生火,总比没有强。”
郑铁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在清单背面加了一行字。
沈鹿从训练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几把扳手、一卷铁丝和两卷胶带。她把包扔进车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皮卡我检查过了。机油加了,轮胎补了,刹车有点软,但能用。后斗的固定绳换了新的,走烂路不会颠掉。”
“谢了。”陈霜说。
沈鹿点了下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沈念。”
沈念从医疗区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绷带和一个水壶。她跑到皮卡旁边,把东西塞进后斗的杂物箱里,动作很快,眼睛没看车上的人。
“绷带给你。”她对阿九说,“我姐说你可能用得上。”
“谢了。”阿九接过绷带。
沈念点了下头,退到沈鹿旁边。沈鹿看了她一眼,两个人并肩走了。
物资装完,苏晚在仓库旁边找了张旧桌子,把地图摊开。陈霜走过去,林栩和阿九也凑过去。
“新京地下城有三个入口。”苏晚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圈,“主入口在东边,有守卫。北边是货运通道,被铁栅栏封了。西边有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以前排废气用的,停用了。管道直径大概八十公分,成年人钻得进去,但很挤。”
“钻管道?”阿九皱眉。
“没有别的路。”苏晚说,“管道出口在旧机房区,离主控室不远。从机房区穿维修通道,能到主控室后门。主控室有备用电源,系统还在运行。我进去用数据盘接上系统,关掉信号。”
“博士的人呢?”陈霜问。
“巡逻路线是固定的。我以前管过排班。如果没改,我知道他们的时间表。”
“多久换一次?”
“以前一周一次。现在不知道。”
陈霜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
“到了再说。路线按你的走,排班改了见机行事。”
苏晚点了点头,把地图折好收起来。
下午一点,皮卡停在北墙铁门里面。苏晚坐副驾,林栩和阿九坐后排。陈霜发动了车,钥匙插在点火器上,发动机一直没熄,低低地轰着。
沈鹿和沈念站在铁门旁边。郑铁靠在围墙上,左手端着搪瓷杯。
“五天。”郑铁说,“五天没消息,我派人去找。”
“好。”陈霜说。
沈鹿走到皮卡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递给阿九。
“留着防身。”
阿九接过来,点了点头,塞进口袋里。
沈念站在姐姐后面,没有说话。她看着车窗里的林栩。林栩也看着她。
沈念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林栩等着。过了好几秒,沈念才开口,声音很轻,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了大半。
“你上次说的那个设备。”沈念说,“新京的,能让你变回去吗?”
林栩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可能不能变回去,只能变完。”
“变完是什么意思?”
“就是变得越来越小,直到最终的形态。”
沈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林栩的脸移到她搁在车窗沿上的手,又移回她的脸。
“那你还是你吗?”
林栩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自己也问过很多遍,陈霜问过,阿九问过,现在沈念又问了一遍。她想起陈霜说的“不管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林栩”,想起阿九说的“反正你是栩栩”。
“应该还是。”她说。
沈念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退后一步,站到沈鹿旁边。沈鹿看了妹妹一眼,又看了林栩一眼,没说别的,只是冲陈霜点了下头。
陈霜松开手刹,皮卡慢慢驶出铁门。守卫拉开大门,外面的灰雾涌进来。
林栩从后视镜里看着北墙。围墙越来越远,探照灯的光柱在灰雾里扫来扫去。沈鹿和沈念的身影越来越小。郑铁靠在围墙上,左手端着搪瓷杯,一直没动,像是要用这个姿势把她们记住。
阿九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沈鹿给的那把折叠刀,翻开,看了看刀刃。刀刃很短,但磨得很亮。她合上刀,攥在手里,靠着车窗。
“栩栩。”
“嗯。”
“我刚才上车的时候,看了一眼北墙的围墙。”阿九说,“想起我奶奶以前住的纺织厂家属院。也是这么高的墙。不过那个墙是红砖的,不是水泥的。”
林栩偏头看她。阿九的表情很平静,眼睛看着窗外。
“我在想,”阿九说,“如果我奶奶当初住在北墙这样的地方,是不是就不会死。有围墙,有发电机,有医疗区。她可能能多活几天。”
“她走的时候,你在她旁边。”林栩说。
“嗯。”
“她走的时候,你握着她的手。”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
“嗯。”
“那就够了。”林栩说,“有些人在走的时候,旁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奶奶旁边有你。”
阿九没有接话。她把折叠刀塞回口袋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陈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她没有说话,但车速稳了一点,拐弯的时候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皮卡驶上公路,往南拐。北墙在身后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