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走进郑铁的隔间之后,门帘就拉上了。
林栩坐在外面的台阶上,双手搁在膝盖上。陈霜靠在旁边的木柱上,右手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缠布。阿九蹲在医疗区门口整理绷带,动作比平时慢很多,一卷绷带卷了半天也没卷好。沈鹿坐在训练场边的弹药箱上擦刀,沈念站在她旁边,看着地面。
营地里没人往这边看,但空气里有一种绷着的安静。
“你说郑铁会怎么处置她?”阿九低声问。
“不知道。”林栩说,“但他没叫人把苏晚绑起来,说明他还愿意听。”
陈霜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隔间的门帘上,像是能透过帆布看到里面的动静。
隔间里偶尔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郑铁的嗓门偶尔会高一点,然后沉下去。苏晚的声音一次都没听到。阿九手里那卷绷带终于卷好了,她把它塞进医疗箱里,又拿出一卷新的,开始卷。
林栩盯着自己的手。她其实没在想苏晚的事。她在想那些狗,那些排着队走的影子,还有博士的眼睛。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在看,那她现在坐在这里的样子,是不是也在被看着?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围墙外面的灰雾。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微弱的、不属于活人的气息还在山脚下,绕着圈走。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门帘掀开了。苏晚先走出来,脸色比进去的时候白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步子很稳。郑铁跟在后头,左手还捏着那只搪瓷杯,胳膊吊在胸前。
“账记着。”郑铁说,声音有点哑,“回来再算。”
苏晚点了点头,没多话,转身往医疗区走。阿九站起来,看着苏晚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栩,没出声。
郑铁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陈霜身上。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下午。”陈霜说,“上午清点物资。”
“行,我让仓库把东西备好。”郑铁说完,掀开帘子回了隔间。
陈霜转过身,看着林栩和阿九。
“今晚早点睡,明天事多。”
阿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医疗箱拎回医疗区。林栩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她跟着陈霜往帐篷区走。营地的应急灯亮着,光晕在灰雾里洇开,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训练场的时候,沈鹿还在那儿坐着,刀已经擦完了,但她手里还攥着布,没动。
“沈鹿。”陈霜喊了一声。
沈鹿抬起头。
“明天我们去新京。你和沈念留在北墙,听郑铁的。”
沈鹿点了下头。“知道了。”
“沈念呢?”
“在帐篷里。”沈鹿说,“她有点累,先睡了。”
陈霜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林栩跟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鹿。她坐在弹药箱上,背靠着训练场的围栏,灰雾里的灯光照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人影,静静地坐在那儿。
帐篷里很暗。陈霜没点灯,借着外面透进来的余光把刀解下来,靠在睡袋旁边。林栩脱了外套,钻进睡袋里,把毯子拉到下巴。帐篷外面有风,吹得帆布轻轻鼓动,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霜姐。”
“嗯。”
“你刚才在隔间外面,在听什么?”
陈霜在黑暗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林栩这边。
“听郑铁的声音。”她说,“如果他要处置苏晚,声音会不一样。”
“你以前听过?”
“听过。”陈霜说,“郑铁审人的时候,语气会沉下去。他刚才没沉,说明他只是要个交代,没打算动手。”
林栩想起郑铁最后那句“账记着,回来再算”。确实不像要动手的样子。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帐篷顶。
“霜姐。”
“又怎么了。”
“你妹妹,陈雪。”林栩说,“她如果在新京,会是什么样?”
陈霜没有马上回答。帐篷里的风停了一拍,然后又开始鼓动帆布。
“不知道。”陈霜说,“可能还活着,可能变了,也可能在某个地方,像我们一样在走。”
“你想过找到她之后说什么吗?”
“没想过。”陈霜说,“想了也没用,找到再说。”
林栩偏过头,在黑暗里她看不清陈霜的脸,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
“霜姐。”
“嗯。”
“这次去新京,我帮你找她。”林栩说,“不管她在哪,我都帮你把她找出来。”
陈霜沉默了几秒。
“你帮我找她,那你自己怎么办?你的设备,你的转化——”
“两件事一起做。”林栩说,“你的妹妹,我的设备,一样重。”
陈霜没有立刻接话。帐篷外面有巡逻的脚步声踩过去,探照灯的光从缝隙里扫进来一下,又移走了。
“我找了她三个月。”陈霜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疫情爆发那天她在学校,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后来信号断了。我跑出去找过,学校被封了,里面全是丧尸,我进不去。这三个月里,我每到一个营地,都会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陈雪的姑娘。大部分人摇头,少数人说见过类似的人,等我去找的时候,要么人已经不在了,要么是一张不认识的脸。”
她翻了个身,面朝林栩。
“我去新京,一是带苏晚去关系统,二是找设备让你完成转化,三是找我妹妹。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林栩看着她。
“好。”她说,“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睡吧。”陈霜说,“明天下午出发,路上有时间商量。”
林栩闭上了眼。帐篷外头有巡逻的脚步声踩过去,然后是探照灯转过半圈的声音。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沉下去。
半夜,她醒了一次。帐篷外面有光,是探照灯扫过来的。她侧耳听了一下,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她坐起来,掀开帘子一角。陈霜坐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把左轮手枪,枪口朝下,拇指搭在击锤上,眼睛看着山脚下的灰雾。
林栩没出去。她放下帘子,躺回去,闭上眼。陈霜没睡,她大概每晚都会守到后半夜。那把枪是郑铁给的,她一直带着。
第二天早上,林栩是被一阵米粥的香味叫醒的。她钻出帐篷,阿九已经在医疗区外面支了个小锅,正在搅粥。陈霜站在皮卡旁边,跟沈鹿说着什么。
“醒了?”阿九看到她,挥了挥勺子,“粥快好了。吃完去仓库清点东西。”
林栩走过去,蹲在锅旁边。
“昨晚郑铁怎么样?”阿九问。
“他说账记着,回来再算。”林栩说,“没动手。”
“那就行。”阿九说,“苏晚姐昨晚在医疗区收拾东西,收拾到挺晚的。我路过的时候看她还在擦数据盘,一个盘一个盘地擦。”
林栩没说话。苏晚大概也睡不着。她那些数据盘里,有她自己参与过的实验,有那些被半成品药剂害死的人的记录。她要带着这些东西去新京,去面对博士。这趟路不好走。
粥煮好了,阿九盛了三碗,一碗给林栩,一碗给陈霜,一碗自己端着。三个人蹲在皮卡旁边喝粥,没怎么说话。灰雾在营地上空翻涌,探照灯的光柱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远处的山脚下,灰雾里什么都没有。
但林栩知道,那些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