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往南开了大半天,路越来越窄。
旧公路过了最后一个岔路口就变成了乡道,路面窄了一半,两侧的杨树挤过来,枝叶在头顶搭成一片棚。灰雾在树冠下面流淌,比空旷地带薄了一些,但颜色更深,像兑了水的墨。
陈霜开了大概三个小时,把车停在一座石桥旁边。桥下的河干了,河床里全是鹅卵石和碎水泥块。
“休息十分钟。”她熄了火,拔了钥匙。
阿九第一个跳下车,跑到路边的草丛里蹲下来。苏晚下了车,靠着车门活动腰,坐了一路,后背僵了。林栩最后一个下来,脚踩在地上,膝盖有点软,站了两秒才稳住。
陈霜走到桥栏旁边,看着河床。林栩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这桥能过吗?”林栩问。
“能。”陈霜说,“桥面完整,承重没问题。”
她说完就从桥栏上下来,往皮卡后面走。林栩以为她去检查车斗的绳子,没跟过去。阿九从草丛那边跑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薄荷,叶子揉碎了,凑到鼻子底下闻。
“这玩意儿提神。”阿九递了一片给林栩,“你闻闻。”
林栩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薄荷的味道很冲,把灰雾里的霉味都压下去了。她把叶子揣进口袋里。
“上车。”陈霜在前面喊。
林栩回到车上,坐下来的时候手肘碰到了背包。背包搁在脚边,拉链旁边的侧袋里塞着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了一下她的手肘,她低头看了一眼,侧袋外面露出一角白色的纸。
她抽出来,是一封信,折了几折,没有信封。纸是普通的横线本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她展开。
“林栩:”
字迹有点潦草,笔画拉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楚。是陈霜的字。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不在了。也可能我在,但我没法当面跟你说。有些话说出来太矫情,我干不了,所以写下来。”
林栩的喉咙紧了一下。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驾驶座上的陈霜,背影笔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第一件事,陈雪。她是我妹妹。我爸妈死得早,她是我带大的。她比我小八岁,我当兵那会儿她才上小学,每天早上我送她上学,晚上接她回来。疫情爆发那天她在学校,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后来信号断了。我跑出去找过,学校封了,里面全是丧尸。我进不去。”
字迹在这一段末尾明显用力了些,纸面上有几道深深的笔痕。
“那之后三个月,我一直在找她。每到一个营地,我都会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陈雪的姑娘,十七岁。大部分人摇头。少数人说见过类似的,等我去找,要么人不在了,要么是张不认识的脸。这三个月里我见了太多不认识的女孩。每次看到不是陈雪,我都松一口气,然后我就觉得自己很混蛋。”
“第二件事,分部。我炸了普罗米修斯的分部。我在分部待过一阵子,看过一些东西,不该看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你别问了,我不想写。总之我看了之后,觉得那个地方不该继续存在。我拿了炸药,炸了主控室。七个守卫,我杀了五个,两个没来得及杀,被炸死了。其中一个是我战友,老赵。他知道我要干什么。他没跑。他坐在那儿,静静地,说‘动手吧’。”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没炸那个分部,会怎么样,但我没想出来。炸也炸了,想也没用。”
“第三件事,关羽你。”
林栩的视线在这里停了一下。她盯着“你”这个字看了几秒,纸面上的笔迹在这里顿了顿,像写的人落笔之前犹豫了很久。
“你刚开始跟着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跟陈雪有点像。不是长相,是那种被吓着了但还硬撑着的样子。陈雪小时候怕黑,晚上睡觉要开着灯,但从来不跟我说她怕。我有一天晚上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房间里亮着灯,她缩在被子里,眼睛瞪得圆圆的。我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后来我把她抱到我房间睡了三年。”
“你跟她不一样。你被咬了,还能变身,还能撑这么久。但她那种硬撑的样子,我在你身上也看到了。冷库里你跟我走的时候,手冰得跟铁一样,但你没哆嗦。你一路上都在哆嗦,但你没说。”
“你要去新京,去用那个设备。我不知道用了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你说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你得知道一件事:不管系统把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你自己。你在冷库里说的每一句话、在灯塔里做的每一个决定、跟我说的每一句‘霜姐’,都是你自己的,系统改不了那些。”
“我炸分部的时候,老赵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得对得起死的人’。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你用了小夏的身体活下来,你得对得起小夏。你找到了陈雪,你得对得起她。你用了那个设备,你得对得起你自己。”
“我不知道我写这些干什么,我从来没写过信。写完了可能也不给你看。不过如果你看到了,就当我多说了几句话。我平时话不多,你知道的。”
“还有。我脾气不好,有时候不耐烦。你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知道。”
“就到这。陈霜。”
纸的末尾有一小段空白,然后是最底下角落里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
“PS:陈雪如果还活着,她会喜欢你的。她从小喜欢那种看起来软绵绵但骨头硬的。”
林栩把信折起来。她折得很慢,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一道折回去。折完之后她低下头,把信塞进口袋里。没塞回侧袋,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陈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很短,很快就移开了。
“看完了?”陈霜问。
“嗯。”
“有什么要问的?”
林栩想了一会儿。
“陈雪喜欢什么颜色的灯?”
陈霜愣了一下。后视镜里,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粉色的。她小时候我给她买了一盏小台灯,粉色的,灯罩上有只兔子。她用了好几年,灯泡换了三四次,灯罩没换。”
“找到了她,我给她买一盏。”林栩说。
陈霜没接话,但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松了一下。后视镜里,她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
阿九从后排凑过来。
“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林栩说。
“骗人。霜姐在笑。”
“我没笑。”陈霜说。
“你嘴角翘了。”
“风吹的。”
阿九撇了撇嘴,靠回座位上。苏晚在副驾上翻了个身,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霜,又看了一眼林栩,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
皮卡重新上路。桥过去了,乡道拐了个弯,钻进一片杨树林里。灰雾在树冠下面薄了一些,天光透下来,斑斑驳驳的。林栩把手放在胸口,隔着外套按了按那封信的位置。信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