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林里的路窄，陈霜把车速降下来，车灯切开灰雾，只能照出前面十几米的树影。树枝从两侧伸过来，时不时刮一下车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树林稀了，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路右侧有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藤，一楼的门窗被砖头封死了，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窗框歪斜，玻璃碎了。
“今晚住这里。”陈霜把车停在楼旁边的空地上，熄了火。
林栩下车的时候，腿蹲麻了，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阿九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苏晚拎着手提箱，站在车旁边，仰头看了看那栋楼。
“二楼那扇窗户开着。”苏晚说，“可能有东西进去过。”
“我去看看。”陈霜把刀拔出来，往楼后面走。林栩跟上去，陈霜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拦。
楼后面有一道铁梯，焊在墙上，生锈了，但还能爬。陈霜踩上去试了试，铁梯嘎吱响了一声，没断。她慢慢爬上去，在二楼窗户旁边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翻身进去了。
林栩在下面等着。过了大概一分钟，陈霜从窗户里探出头。
“空的，进来。”
林栩爬上铁梯。二楼是一间大屋子，以前可能是办公室或者仓库，地上堆着几张烂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流程图。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床垫烂了，棉絮露在外面。窗户对面还有一扇门，关着。
陈霜检查了那扇门，推开看了一眼，里面是楼梯间，通到一楼。一楼的门窗全被封死了，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一楼别去。”陈霜说，“今晚就在二楼，门窗只有一个，好守。”
林栩把窗框上残留的玻璃碎片敲掉，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阿九和苏晚在楼下把车里的睡袋和物资搬上来。阿九搬睡袋的时候，脚在铁梯上滑了一下，苏晚在下面托了她一把，两个人都没说话。
天彻底黑了。四个人挤在二楼靠墙的位置，睡袋铺在水泥地上，中间放了一盏小应急灯，光线昏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大。
阿九从背包里摸出最后几包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分给大家。林栩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她看着手里的饼干，想起阿九在加油站给逃难者那半包饼干的时候，那个女人接过饼干的表情。
“霜姐。”她说。
“嗯。”
“那些狗，白天在路上，有没有跟上来？”
陈霜正在擦刀，手上的动作没停。
“没有。”她说，“白天那段路太窄，两侧都是树，它们跟不了。但晚上不一定。”
“我出去感知一下。”林栩站起来。
陈霜把刀放下，看了她一眼。
“小心。”
林栩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了看。外面的灰雾比白天更浓，把树林和公路都吞没了。她闭上眼睛，用灰雾亲和力去感受周围的气息，二楼有四个活人的气息，很近。一楼什么都没，是空的。楼后面的树林里，有几只小动物在活动，老鼠或者兔子。再远一点，公路的方向，有一团微弱的气息在移动，不大，速度不快。她集中注意力，试着分辨那团气息的形状。太远了，只有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两三条狗，在沿着路边的水沟走。
她睁开眼，回到墙边。
“公路那边有两三条，在慢慢走，没往这边拐。”
“多远？”
“大概四五百米。”
陈霜点了点头。她把刀插回刀鞘，靠着墙，闭上眼睛。
“我守上半夜。阿九守下半夜。苏晚和林栩睡觉。”
林栩钻进睡袋。睡袋很薄，水泥地的凉意透过布料渗上来，她蜷着身体，把膝盖抱在胸前。阿九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很快就安静了。苏晚在另一侧，呼吸均匀，大概也睡着了。
林栩没有立刻睡着。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她想起了陈霜在信里写的那些话。陈雪怕黑，晚上睡觉要开着灯。陈霜把她抱到自己房间睡了三年。老赵坐在那里，说“动手吧”。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那张褪色的流程图，她看不清楚上面的字，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方框和箭头。她用灰雾亲和力感知了一下周围，公路那边那几条狗还在移动，速度没变，方向没变。她把注意力收回来，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很轻，像有人在楼下走动。脚步声，一轻一重，像一条腿不太利索的人，拖着步子走。她坐起来。陈霜已经站起来了，刀在手里，目光盯着那扇关着的门。阿九也醒了，手里攥着折叠刀。苏晚坐在睡袋里，眼镜已经戴好了，表情很镇定。
脚步声从一楼传过来，穿过楼梯间，停在那扇门后面。然后是一阵摸索的声音，像是在摸门把手。
陈霜慢慢走到门旁边，贴在墙上，刀尖朝门缝。林栩站起来，站在她后面，手里攥着匕首，手心全是汗。阿九在她旁边，折叠刀打开，刀尖微微发抖。
“谁？”陈霜低声说。
门后面安静了一拍。然后一个很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喘。
“别动手，我是人。”
陈霜没有放松。
“把手伸进来，慢慢的。”
门缝下面伸进来一只手。灰白色的皮肤，指甲发黑，但手指在动，在微微蜷曲。一只丧尸的手。
“我是人。”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就是被咬了。没变。”
陈霜看了一眼林栩，后者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门后面的气息——是活的。很弱，但确实是活的。
“开门。”陈霜说。
林栩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瘦得颧骨凸出来。她的左腿裤管卷起来，小腿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渗着暗色的血。右手扶着墙，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她抬起头，看着林栩，目光在林栩身上停了一拍。
“你们有药吗？”她说，“我快撑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