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掉追兵之后,皮卡在土路上又开了半个多小时。
陈霜选的路线偏北,绕开了主干道,沿着山脚的荒地走。路况差,但视野开阔,两侧的枯树和荒草能提前看到灰雾里的动静。阿九还在开车,手比刚才稳了些,但车速不快。后斗里被颠开的物资箱她还没来得及重新绑好,每次过坑的时候箱盖都会弹一下,发出咣当的响声。
林栩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开始没觉得什么。她把脑袋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丝丝的,还挺舒服。过了一会儿,她感觉有点不对劲。身上在出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外套里面慢慢湿透了,贴在背上。但出汗的同时,她又觉得冷。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手指尖发麻,脚趾也麻。
她以为是刚才在林子里磕了头,没在意。又过了几分钟,头开始疼了。疼得厉害,像是有人拿根绳子在她太阳穴上往紧了勒,每颠一下车,绳子就紧一圈。视线边缘开始发虚,看窗外掠过的树干,树干边缘带着重影,一棵树看成了两棵,两棵又叠成一团灰糊糊的东西。
她伸手扶着车门,手指在车门的塑料扶手上按了按,想稳住。但手一按上去就打滑,掌心里全是汗。
陈霜从副驾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栩。”
“嗯。”
“你脸色不对。”
“有点晕。”林栩说,“可能是刚才磕的。”
陈霜没信。她侧过身,伸手探了一下林栩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的眉毛皱了一下。
“烫的。”陈霜说,“烧起来了。”
“不会吧。”林栩自己摸了摸额头,摸不出温度,但手背贴上去的时候确实觉得烫。手背是凉的,额头是烫的,温差很明显。“可能是变身之后身体虚。”
“不是。”陈霜说,“变身之后虚是虚,但不该发烧。”
苏晚从后座探过身来,也伸手试了一下林栩的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
“瞳孔对光反应有点慢。”苏晚说,“体温估计三十九度以上。”
“什么引起的?”陈霜问。
“人性值掉得太快了。”苏晚说,“三十五点六,加上她连续变身、受伤、赶路,身体撑不住。系统的代谢平衡被打破了,免疫系统在应激。”
“严重吗?”
苏晚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我以前没遇到过人性值降到这个程度的宿主。系统怎么处理这种状态,我不确定。可能只是发烧,也可能更麻烦。”
林栩靠在车门上,听着她们说话,但声音有点远。她想说她没事,但张嘴的时候,舌头有点不听话,说出来的字含含糊糊的。她自己都听不太清自己在说什么,只知道说了一句“没事”,但声音轻得像在喘。
阿九从驾驶座上回过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路。“前面路边有片林子,要不要停?”
“停。”陈霜说。
阿九把车拐到路边一片枯树林里,停在一个土坡后面。土坡挡住了公路方向的视线,从外面看不到车。几个人把林栩从后座扶下来,她站不住,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陈霜一只手搂着她的腰,把她半扶着靠到一棵树下面,让她坐下来,又从车斗里翻出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冷。”林栩说。她缩在毯子里,牙关在打颤。上下牙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苏晚从手提箱里翻出一支温度计,甩了甩,塞到林栩腋下。等了几分钟,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
“三十九度四。”她说,“还在往上升。”
“怎么办?”阿九站在旁边,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不知道往哪放。
“物理降温。”苏晚说,“湿毛巾敷额头,擦身。还有让她大量喝水。如果体温继续升,到四十度,就危险了。”
“四十度会怎么样?”阿九问。
“抽搐,意识模糊,更严重的会休克。”苏晚说,“但那是普通人,她是万象宿主,系统可能会做出别的反应,我也不知道。”
周砚从车上挪下来,拄着木棍走过来。她看了一眼林栩缩在毯子里打颤的样子,皱起眉头。
“她这种情况,”周砚说,“我之前见过。被猎食者咬了之后,感染压不住的人,也会先发高烧。但她被咬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又用过药——”
“不是感染。”苏晚说,“是系统失衡。”
“有区别吗?”陈霜问。
“有。”苏晚说,“感染是有病毒,系统失衡是没有病毒,但身体的代谢乱了。就像一台机器,转速太快,自己把自己烧坏了。”
“能压住吗?”
“可以。”苏晚说,“但需要时间。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更长。得看她自己的体质。”
陈霜站起来。“阿九,拿水和毛巾,我来。”
阿九从车斗里翻出水桶和毛巾,递过去。陈霜把毛巾浸湿,拧了拧,敷在林栩额头上。林栩动了一下,没睁眼。她的手在毯子底下攥着,指节泛白,整个身体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陈霜把她扶起来一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用湿毛巾擦她的脖子和手臂。动作很快,但手很轻。毛巾擦过脖子的时候,林栩打了个寒战,往陈霜怀里缩了一下。
“忍一下。”陈霜说,“降温用的。”
林栩没有回应。她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像跑完长跑之后喘不上气的样子。陈霜把毛巾重新浸了冷水,拧干,敷在她额头上,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苏晚。
“多久能退?”
“不知道。”苏晚说,“快的话一个小时,慢的话不好说。”
陈霜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林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阿九,你把车挪到土坡后面,挡住。苏晚,你盯着周围的动静。周砚,你在这里看着她,我去看看后面有没有车。”
陈霜站起来,往林子外面走了几步,站在土坡边上往公路方向看。灰雾把公路吞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看到。她站了一会儿,走回来。
“没车。”她说,“先让她歇着,等她退烧了再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林栩缩在毯子里,烧没有退。陈霜每隔几分钟就换一次毛巾,水桶里的水用掉了大半。林栩的嘴唇干裂了,苏晚试着喂她喝水,但她咽不下去,水顺着嘴角流出来,打湿了领子。
“喝不进去。”苏晚说。
“用勺子。”陈霜说,“一点一点喂。”
阿九从物资箱里翻出一把不锈钢勺子,递给苏晚。苏晚舀了半勺水,凑到林栩嘴边,一点一点往里倒。林栩咽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水喷出来一半。但她总算喝进去了一些,否则还真没办法了。
陈霜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
“温度没降。”她说。
“再等。”苏晚说,“物理降温慢。”
林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没有焦点,在陈霜脸上停了一下,又闭上了。
“霜姐。”她说。
“在。”
“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
“没有。”陈霜说,“你在发烧,烧退了就好了。”
“系统说的?”
“我说的。”
林栩没有接话。她靠在陈霜肩膀上,呼吸慢慢缓了一点,但还在抖。
阿九站在旁边,看着陈霜给林栩换毛巾。她攥着手里的折叠刀,攥了很久。
“苏晚姐。”她低声说,“她不会有事吧。”
“不会。”苏晚说。但她顿了一下,又说,“至少暂时不会。”
阿九没再问。她走到土坡上面,帮着陈霜看着公路的方向。灰雾在公路上缓缓流动,偶尔有几只鸟从雾里飞出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周砚靠着车轮坐在地上,看着林栩。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们那个北墙。”她说,“有医生吗?”
“有一个。”阿九说。
“那你们应该回去。”周砚说,“她这个状态,去新京太冒险了。”
阿九没有回答。她知道周砚说得有道理,但她也知道林栩不会回去。
林子里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暗灰,天在慢慢变暗。林栩的烧一直没有退,但也没有继续往上升。苏晚又量了一次体温,三十九度二,比刚才降了两分。
“在降了。”她说。
陈霜点了点头。她的肩膀绷了一整个下午,这会儿才松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林栩,林栩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身体不再抖了。
“今晚在这里过夜。”陈霜说,“明天早上她退烧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