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重新上路之后,车里安静了一阵。
林栩靠在后排车窗边上,毯子还搭在膝盖上。烧退了,但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脑袋有点沉,像蒙了一层薄布。她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树和路标,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陈霜问的那句话。“你叫我什么?霜姐姐。”她把脸往车窗那边偏了偏,让玻璃上的凉意压一压耳朵上的热。
车子颠了一下,碾过路面上的一个坑,林栩的身子晃了晃,毯子滑到了脚边。她弯腰去捡,听见前座的陈霜开了口。
“林栩。”
“嗯。”
“关于蛇牙的事,你该知道了。”
林栩把毯子拉回膝盖上,坐直了。阿九也从前排的座位上微微侧过头。苏晚在另一侧后排,安静地听着。
“我之前跟你说过一部分。”陈霜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很平,“蛇牙是普罗米修斯的追捕队长。基因改造战士。我之前跟她一起在安保部门待过。”
“她追杀你,是因为你炸了分部。”林栩说。
“是。”陈霜说,“但不止这个。”
她停了一下。前方的路很直,灰雾薄了一些,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填满了这一段沉默。
“她有个妹妹,叫蛇兰。”陈霜说,“比她小几岁。也在普罗米修斯工作,做后勤。不是战斗人员,就是管仓库、发物资的那种。我见过她几次,很安静的一个女孩,话不多,做事很仔细。蛇牙很护着她。”
林栩没有说话,她看着陈霜的侧脸。
“我炸分部那天,蛇兰就在分部里。”陈霜说,“她在值夜班。我不知道她在。我在军械库拿炸药的时候,看了值班表,上面没有她的名字。她大概是替别人顶的班。或者是临时被叫过去的。”
她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了。
“炸药炸了主控室。蛇兰在那间屋子里。”陈霜说,“她没跑出来。”
车里安静了。
林栩听到后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声,是阿九。阿九没有回头,但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
“蛇牙从那之后一直在找我。”陈霜说,“两年前她找到了普罗米修斯的残部,接受了基因改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不在乎任务,不在乎普罗米修斯的目标。她只想杀了我。”
“所以她刚才在收费站,明明可以开枪。”林栩说,“但她没开。”
“因为她不想让我死得那么容易。”陈霜说,“她想抓活的,带回去慢慢问,问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问我知不知道蛇兰在屋子里。”
苏晚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她从后排探过身,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补充一点。”她说,“关于蛇兰的事,可能对你有用。”
陈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蛇兰当时在分部里做什么,我大概知道一些。”苏晚说,“她是后勤组的,但她管的不是普通物资。是实验样本的转运。分部有一个小型样本库,里面存着从实验体身上提取的东西。血液、组织、基因序列数据。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给林霜项目准备的。”
林栩听到“林霜”两个字,抬了一下眼。她还没完全搞清楚这个名字代表什么,但苏晚提过一次,陈霜的信里也提过。
“蛇兰那天晚上在分部,是因为有一批样本要连夜转走,是博士那边直接下的命令。她本来不当班,是被叫过去的。”苏晚说,“陈霜炸分部的时候,不知道她在里面,也不知道那批样本在转运。她只是选了一个人最少的时间动手,结果那天晚上正好赶上了。”
陈霜没有反驳。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蛇牙知道这些吗?”林栩问。
“她知道她妹妹在分部里。”苏晚说,“但可能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妹妹是临时被叫过去的。也可能不知道样本的事。蛇牙一直觉得是陈霜直接冲着分部去的,什么人都没顾。”
“我没顾。”陈霜说,声音很低,“我选那个时间,就是因为人最少。我想炸掉主控室和数据系统,不想伤人。但蛇兰在,我没看到她。或者说,我没来得及看到她。”
林栩看着陈霜的侧脸。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但林栩注意到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蛇牙恨你。”林栩说,“她恨得有道理。”
“是。”陈霜说。
“但她也恨错了一部分。”林栩说,“她不知道她妹妹为什么在那里。”
“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陈霜说,“人是我炸死的,我在那个晚上按了起爆器,不管蛇兰为什么在那里,结果是一样的。”
林栩没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圆润。她想起在收费站的时候,蛇牙看陈霜的眼神。那种恨很重,像是压在骨头里,压了两年。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林栩问,“告诉她那天晚上蛇兰是临时被调过去的,告诉她你本来不想伤人。”
“说了她也不会信。”陈霜说,“而且我说不出口。她妹妹死了,我去跟她解释那天晚上为什么她妹妹会在那个地方,那不是在解释,那是在推卸责任。”
苏晚从后排靠回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蛇牙这个人,我在普罗米修斯的时候听说过。”她说,“她不是不讲道理,但她妹妹的事,跟她讲不了道理。她只认一个事实,陈霜炸了分部,蛇兰没跑出来。其他的,她不听。”
车里又安静了。阿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没什么节奏。
皮卡往前开了一段,路两侧的荒草越来越高,远处隐约能看到新京围墙的轮廓了。
林栩把毯子拉上来,盖到胸口。
“霜姐。”
“嗯。”
“你那天晚上。”林栩说,“如果知道蛇兰在分部里,你还会炸吗?”
陈霜没有立刻回答。车轮碾过碎石,沙沙响了一阵。
“不知道。”她说,“可能会换个时间。也可能不会。我那时候脑子里只有那些实验记录,那些尸体,那些培养舱里的孩子,。我没顾上想别的。”
她停了一下。
“后来偶尔也会想,想了两年。但炸也炸了,想也没用。”
林栩看着她,没有再问。她把脸转向窗外。新京的围墙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