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街道上的酸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依旧滞留着一股湿冷的硫磺味。
林昭背着那个擦拭干净的保温箱,踩着泥泞的碎石路,准时来到了巷口的小食店。
卷帘门半敞着,女老板正好在店里。她正弯着腰,拿着一块泛黄的抹布,用力擦拭着金属料理台上昨夜留下的水渍。
林昭站在门边,抬手拉了拉卫衣的帽檐,走上前去。
“老板,昨天……不好意思。”
女老板抬起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林昭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歉意:“昨天去仓库的路上,正好撞见有人发狂暴症。场面有点乱,我就直接背着箱子跑回家了,把店里的预制菜也一起带走了。而且……晚上我自己热了一盒吃了。”
一边说着,林昭一边将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出自己的终端,希望付昨天的饭钱。
女老板脸上的疲态化开了一瞬,露出了一个略带无奈的温和笑容。她摆了摆手:“嗨,我还当是什么事呢。那种发疯的事故,这片工业区隔三差五就能撞上一回,你个小姑娘吓着了跑回家才是正常的。一盒便当而已,不值几个钱,不用补了。”
女老板的语气很朴实,没有半点怪罪的意思。
但离得近了,林昭才发现她今天比往常憔悴得多——眼眶深陷,眼白里满是熬夜熬出来的血丝,下嘴唇更是干裂起皮。那副模样,像是整整好几天都没有合过眼。
林昭语气平静而坚持:“不行。吃了就是吃了,吃了就得给钱,这是规矩。”
女老板神情微微怔忡了一下。
片刻后,她没有再推辞,收下了这三信用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小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
正说着话,女老板系在腰间的老旧个人终端突然剧烈震动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原本温和的神情在一瞬间彻底绷紧,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接个电话。”
女老板迅速背过身去,快步走到了店铺最里侧的堆料角。她把终端紧紧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甚至有些变调。
林昭很知趣地没有抬头,自顾自地清点着冷柜里的库存。但逼仄的小店里没有任何隔音可言,几个破碎沉重的字眼还是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手术费……”
“……下个月………”
“……真的等不到那时候吗?……”
通话时间并不长,甚至不到一分钟。
挂断电话后,女老板背对着林昭,就那么僵硬地在角落里站着。有那么两三秒钟的时间,狭窄的店面里只有老旧冷柜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
但很快,女老板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竟然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个客气而温和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低声下气的电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行了,小林,你去把冷柜补上吧。”
她快步走回柜台开始收拾东西。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很多,手指微微发抖。解下身上的粗布围裙时,她甚至没有像平时那样细致地折叠整齐,而是直接团成了一团,粗暴地塞进了最底下的储物柜。
“店里……就先交给你了,我家里有点急事,得先回去一趟。”
女老板扔下这句话,甚至没来得及听林昭的回应,便低着头急匆匆地冲出了店门。
林昭站在店门口,看着女老板的背影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巷口。走得那么急,连平时下雨防酸雾用的旧外套都落在了柜台的挂钩上。
林昭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女老板没有开口提女儿的事,她一个连自保都成问题的打工仔,能做的唯有不拆穿、不过问。
这大概是底层人之间最体面的默契了。
……
下午两点半,店里空荡荡的,没有半个顾客。
林昭搬着那张掉漆的塑料圆凳,坐在小食店的卷帘门下,双手插在卫衣的大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灰蒙蒙的巷口发呆。
她飞速闪回着昨天的画面。
失控狂暴的机械工人,被当场砸碎外骨骼的辅警,顾岚那冷酷如手术刀般的致命切线……以及,整条街道在十分钟内若无其事恢复喧嚣的麻木。
顾岚在路上说的那句话,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林昭的脑子里。
“神经被彻底烧穿之后,人的意识就会被底层的错误代码淹没。这种病不可逆,也没法治。”
真的没法治吗?
林昭垂下眼皮,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掌心。
她穿越过来之后,确实完整继承了游戏里圣女的核心能力。
【治愈术】不仅能瞬间愈合伤口,甚至在治疗顾岚时,那几个大洞都能在短时间内抹平;而【净化术】更是蛮不讲理,能把教堂后边的带辐射的毒水直接洗成可以饮用的纯净水。
那么,赛博狂暴症的本质是什么?
是大脑中枢神经元被高压电流烧毁;是义体系统的溢出错误代码强行覆盖了人类的自我意识。
如果神经元坏死,治愈术能不能像修复受损脏器一样,将脑神经重新激活?
如果错误代码淹没意识,净化术能不能把这种覆盖状态识别成某种恶性的负面状态——也就是游戏里常说的“混乱”或者“狂暴”Debuff,然后直接将其清除?
林昭仔细在脑海中把技能逻辑推演了一遍,得出了一个相当确定的结论:
只要她敢治疗,大概率能把一个狂暴症患者完好无损地拉回来!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成型,林昭就在心底极其冷静地把它按死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跑到赛博朋克世界的街头宣布自己能治好连整个世界都束手无策的赛博狂暴症?
只要稍微走漏一点风声,第二天她就会被送入实验室研究研究。
在没有绝对自保能力之前,暴露这个能力,就是自寻死路。
但……自己的技能暂时不能拿来公开招人。那她有没有办法先让自己变强?
林昭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既然这具身体能够使用游戏里的技能,那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自己是不是也能像游戏里那样……“升级”?
如果能把等级刷上去,解锁圣女后期的那些毁天灭地的终极技能,那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可就完全不同了。
她穿越前玩的那款复古JRPG,带有残酷的【100天魔王进攻倒计时】。到了第100天,深渊魔王就会率领近乎无限的魔物军团平推全大陆。
面对那种漫山遍野的魔物大军,除了极少数把数值和机制摸索到极致的大佬敢硬刚之外,正常玩家通关的唯一解法,就是在100天内把角色练到高等级,然后带着豪华装备直捣魔王城,执行斩首行动。
游戏里一共给了四个可选职业,除了正常的打怪升级机制外还有独有的升级机制。
第一个是骑士。
独有的升级机制极其简单粗暴——全国各地到处打竞技场。打赢一场比赛,金钱、声望、经验值三重到账。新手之友,前期升级速度像坐火箭。但骑士的缺点也极其致命:路线极其单一,后期各大主城的竞技场通关后经验收益直接封顶,只能去打怪、赌装备。
第二个是魔法师。
标准的学术研究流升级。可以靠阅读古代魔法书、研究失落文明文献、破译遗迹石碑来获取“知识点数”,用点数换新法术和经验。
前期玩魔法师简直是牢法师——因为初始属性极低,打本效率慢,必须到处跑腿给NPC当孙子才能得到魔法书。买书花钱如流水,各种法杖耗材贵上天,玩家往往还得被迫自学魔药和炼金等几个副职业去搬砖补贴家用。
但只要能熬过前期的赤贫期,魔法师是后期单人战力上限最高的职业。电表倒转,无限禁术,是全游戏唯二能顶着魔物大军正面硬通关的逆天职业。
第三个是游侠。
泡在冒险者工会接委托——追踪逃犯、猎杀指定精英怪、探索危险迷宫、搜集稀有素材,只要完成委托就给额外经验以及额外技能点数。
游侠是全游戏自由度最高、技能搭配最丰富、能体验到的支线交互和世界观细节最多的职业。但缺点在于后期面对高抗性粪怪极其刮痧。
最后一个,就是林昭现在顶着的这个职业——圣女。
这是公认最折磨人的地狱级职业。
新手教程一结束,圣女就会被丢进一座破败的祈祷所。最恶心的是,圣女本体前期毫无正面战斗力,连个史莱姆都单挑不过。
只能靠开局教会发的那点可怜的天使投资,去雇佣冒险者当保镖,而且要小心运营,不然获得的收益不一定能补得上支出。
圣女的核心升级资源,叫做【信仰值】。
她可以通过建立据点、救助贫困村庄、治疗伤员、净化污染,让受助者产生“信仰”。
每积累一定量的信仰,圣女的等级和神术威力才会水涨船高。
圣女真正厉害的,是这套模拟经营的滚雪球体系:信仰值提升后,可以招募信徒担任神官和修女。信徒会自发替圣女驻守据点、巡逻周边、外出传教。信徒越多,信仰值就越庞大,圣女解锁的神术就越强,能够庇护的领地和人口就越广,信徒的数量便会迎来指数级爆发。
一旦顺利拖到大后期,积累了数以万计信徒的圣女,能解锁类似神话规格的灭世神术——大洪水、化盐柱、天火焚城。各种秒杀技能和大范围神术层出不穷,魔法师的伤害范围都不一定能比得上完全体的圣女。
但如果前100天信仰值没能滚起来,圣女就是四个职业里最废物的下水道。
玩的时候在电脑前骂了无数次,为了积攒信仰值,天天带着雇佣兵在各个换皮村庄之间来回奔波,像个苦哈哈的义工。
坐在塑料凳上的林昭收回思绪,在脑海里默默盘算开了。
如果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真的继承了游戏机制,那她想要升级变强,眼前摆着两条路。
第一条路,杀人升级。
在游戏里,击杀获取经验值是四个职业都共用的。如果这个规则在异界生效,那杀人大概率也能行得通。
实际操作起来甚至不难——顾岚是现成的雇佣兵,战斗力爆表。让顾岚去把目标打成残血失去反抗能力,自己走上前去面无表情地补最后一刀,经验值轻松到手。而且在这片混乱的下城区,人命贱如野草,随便挑几个该死的黑帮混混下手,根本不会有巡警来追查。
从纯粹的“可行性”与“效率”来看,这条路完全走得通。
她认真地琢磨了三秒钟。
不干。
理由很简单——她不想做。
林昭上辈子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对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脖子捅下去?光是在脑子里演练一下那个画面,她就生理性反胃。
她又不是什么修仙爽文里的杀人魔。她好不容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拿到身份证,有了年轻、健康又漂亮的身体,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好自己的第二人生。为了变强就把自己活活逼成一个嗜血的连环杀手,纯属本末倒置。
既然杀人路线被枪毙,那就只剩下第二条路了。
信仰升级。
因为世界不同的关系,现在没有办法老老实实地复刻游戏里的流程:找一个据点,给人治病,靠着“神迹”去换取信仰值。
虽然治病招人现在行不通,但可以先把教会的架子搭起来。找一处负担得起的地方,再去办登记。至于信徒从哪来,她眼下确实没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林昭在心里飞快地盘点着自己的资本:
首先是启动资金。顾岚之前随手甩在桌上的十万信用点,安顿好生活后还剩下大半。这笔巨款,不就完完全全相当于游戏开局时教会教皇发给圣女的“天使投资”吗?
其次是高级战力。顾岚,天天跟自己同吃同住,如果拜托她的话大概率就是一个现成的高阶初始护卫。
最关键的是,走这条路完全不需要违背她的做人底线。不用杀人,不用作恶,只需要在保全自身秘密的前提下把教会办起来,至于如何获得信徒那是另一码事了。
就算最后事实证明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所谓的“信仰值系统”,或者没人来,最坏的结果,大不了关门大吉,实行“B计划”。
“就这么定了。”
林昭在心底拍了板。
一个待业青年在赛博世界的长期生存战略,就这样在一家十平米的破烂小食店门前,极其草率而又无比坚定地敲定了。
……
天黑透的时候,林昭下班回到了出租屋。
厚重的防盗门锁咔哒一声合上。
屋里很安静,顾岚果然又站在了那台嗡嗡作响的旧冰箱面前,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冷藏层里最后一盒合成蛋白奶发呆。
听到开门声,顾岚才把目光收了回来,伸手取下那盒蛋白奶,撕开吸管插了进去。
林昭脱掉外套,直接坐到了房间中央的小木桌前,熟练地打开了终端上的本地生活地图,调出了下城区的房屋租赁界面。
她开始地毯式搜索附近的空置房源。
不需要地段多好,更不需要精装修。她只需要一间位置偏僻一点、有坚固门窗、能通水电的小破屋,租金越便宜越好。
顾岚咬着吸管,端着蛋白奶无声无息地踱步到了桌旁。
她垂下眼眸,冰冷的目光扫过了林昭屏幕上那些被红圈标注出来的废弃厂房和老旧铁皮屋。
“你在找什么?”顾岚的声音平稳低沉,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林昭滑动屏幕的手指没停,头也不抬地随口敷衍道:
“找个……可以做点小生意的地方。”
顾岚咬着吸管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昏暗的旧灯泡下,顾岚那张常年毫无波澜的冷淡面孔上,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移开视线,仰起头,将盒子里最后一口白色液体咽了下去。
然而,在顾岚那片被大面积空白所占据的脑海深处,产生了一句话:
【这位掌握着神迹的大人物……终于要开始行动了吗?】
顾岚垂下眼皮,将压扁的空奶盒精准扔进了墙角的回收桶里。
而坐在桌前的林昭对身旁这尊冷面战神的头脑风暴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