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小食店的交接办得很顺利。
林昭并没有一拍脑袋就直接撂挑子走人，过去这几天，她趁着休息时间在附近的劳务市场转了转，物色到了一位之前在中央厨房干过熟练工的大姐，并请对方来店里试了两个半天。
大姐手脚麻利，加热预制菜、打包装箱、对接外卖无人机的流程一遍就顺手了，做事也比林昭这个半吊子更加踏实沉稳。
女老板亲自看了，当场便同意录用。
在确认新店员完全能独当一面后，林昭才平静地向女老板提出了辞呈。
“这段时间真的多亏你了，小林。”
柜台后，女老板将这几天的薪水如数结清给林昭。她依然满面愁容，眼底带着化不开的灰暗，但在面对林昭时，仍旧挤出了一个真诚而体面的微笑：“要是以后在外面过得不顺心，店里随时欢迎你回来吃口热的。”
“谢谢老板，您多保重。”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寒暄。
她脱下那件宽大的粗布围裙挂在门后，两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转身走出了深巷。
虽然收入微薄得可怜，但走出巷口的那一刻，林昭心里多少还是涌上了一丝微妙的失落。在这座城里，放弃一份稳定的收入，意味着她的后路被自己亲手拆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那个刚搭起架子的小破屋，可不能永远只是一间空壳。
……
离开小食店后，林昭拐进了一片更为偏僻的仓储区。
这里原本是一片半废弃的汽修作业点，四周到处是坍塌的铁皮棚和废弃的货运集装箱，几乎见不到什么巡警和治安摄像头的影子。
在最里面一排灰扑扑的低矮砖房前，林昭停下了脚步。
这几天里，她借着顾岚给的那笔启动资金，花了一万两千信用点，盘下了这间五十来平米的废弃库房一年，并在政务自助终端上正式提交了宗教团体备案。
在天枢城的郊区，这种宗教注册简单得令人发指，只要交足了五百信用点的系统管理费，直接秒批。
林昭推开厚重生锈的铁门。
屋子里已经被彻底清扫过一遍。原本的污渍被洗得干干净净，地面露出了粗糙的水泥底色。
屋子中央，整齐地摆放着两排在二手跳蚤市场淘来的折叠铁椅，最前方是一张擦拭得泛着木纹的旧方桌。
在方桌正后方的斑驳水泥墙面上，林昭用一罐亮黄色的喷漆，极其抽象地手绘了一个散发着光芒的极简圆形图案，这是她那个教派信奉的至高神明——太阳神。
而在铁门外的横梁上方，此刻正工工整整地钉着一块她自己找木板打磨的招牌：
【晨曦教会·祈祷屋】
站在屋子正中央，林昭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初级领地”。
虽然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空气里还隐隐飘着水泥受潮的霉味，但看着那块亲手挂上去的木牌，她的心底莫名升起了一丝成就感。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两排空荡荡的铁椅子上时，那点微薄的成就感瞬间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
注册教会容易，挂牌子也不难。
至于如何让别人信仰“太阳神”，这就是个问题了。
……
然而，现实往往比预想中还要骨感。
祈祷屋开张整整四天，连一只流浪野猫都没有在门口停留过。
除了第一天林昭还像模像样地端坐在方桌后、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圣女姿态以外，到了第三天下午，她那骨子里属于待业青年的摆烂本性便原形毕露了。
既然门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还装什么世外高人？
第五天午后，天色一如既往地灰暗。
林昭整个人像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一样瘫在木椅上，双手捧着个人终端，正目不转睛地刷着短视频。
就在这时，敞开的铁门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林昭的神经反射弧猛地一抽。
几乎是本能一般，她“啪”的一声把终端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搭在桌杠上的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了回来，后背瞬间挺得笔直，两只手自然地平放在桌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像极了前世在卧室里通宵打游戏时、突然听到门外传来父母转动钥匙声的反应。
门口，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是顾岚。
她依然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旧风衣，身上带着一股刚从外围街道巡视回来的湿冷风尘气。
顾岚无声地穿过两排空椅子，径直走到了方桌前站定。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微微垂下眼眸，视线先是扫了一眼桌面上被林昭慌忙扣住的终端，随后又缓缓移开，在身后那一整排空无一人的冰冷铁椅上停留了片刻。
这几天里，顾岚每次侦察完周边的防卫死角和治安漏洞回来，看到的都是林昭一个人枯坐在这间四面透风的空房子里。
顾岚原以为，这位掌握着神迹的存在，如此处心积虑地租下这间屋子、大张旗鼓地挂上教会牌匾，必然是在酝酿着某种深不可测的长远布局。
可几天观察下来，除了林昭每天坐在这里看屏幕发呆，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联络任何人，没有接触任何势力，甚至连门都没出去迈过一步。
顾岚沉默了片刻，终于率先打破了空气中的死寂。
她的语气平稳低沉，听不出丝毫情绪波澜：
“今天也没人来。”
“是呢。”林昭有点疑惑，不过还是保持神色如常地坐在桌后，微微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她。
顾岚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客观地陈述着她所认知的事实：
“现在的人有各种快速且廉价的刺激，没几个会特地来拜神。剩下还能活下来的小教派，要么靠兜售未经稀释的镇静药物和神经抑制剂来控制信徒，要么靠放高利贷和兼职打手收保护费来维持运转。”
她把铁门带上半扇，挡住吹向桌前的风：“这附近的人光看见一块招牌，不会专程过来的。”
桌后的林昭表面上稳如磐石，但实际上，她的后背已经微微渗出了一点冷汗。
顾岚说的这些，她能不知道吗？
可这些能老老实实跟顾岚说吗？
绝对不行。
一旦自己承认“其实我根本没有任何招募计划，我纯粹是在这里硬耗”，那之前苦心经营出来的那点神秘感和自保筹码，瞬间就会荡然无存。
空气安静得令人窒息。
顾岚微微俯视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了数天的问题：
“那你接下来，到底打算怎么做？”
林昭坐在原处，目光迎着顾岚深邃冷冽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
她停顿了两秒钟，随后用一种极其平缓的清冷语调，慢慢开口说道：
“先等等，现在主动去找人，只会把我的底牌亮出去。”
话音落下。
空旷安静的祈祷屋里，只有窗外远处工厂排气阀发出的沉闷嗡鸣。
林昭的这句话，从她自己的角度来说，半点没有撒谎。
她说的“底牌”当然是神术。可神术不能公开，祈祷屋眼下能做的，也就是让人进来坐坐、说说烦心事。
然而，在林昭面无表情的从容注视下，站在桌前的顾岚，眼神深处却悄然掠过了一丝剧烈的震颤。
顾岚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过头。
一个想法出现在顾岚的脑海中：
莫非她已经有了计划？现在是在等猎物自己送上门？她或许另有考虑。
顾岚收回目光，原本微松的下颌骨悄然绷紧。
她微微欠身，低沉地应了一声：
“……我明白了。”
说完，顾岚转过身，迈着沉稳而极其警戒的步伐，重新走出了门外。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漫无目的的例行排查，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了任何可能的窥探视线上。
听着铁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一直腰背挺立的林昭，终于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整个人瞬间塌了下去，两只手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林昭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内心涌起一阵久违的心虚与局促：
“现在倒是忽悠成功了，以后呢？再过久一点，恐怕就只剩下失望了吧。”
也许她辞职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测试信仰升级，而是潜意识中为了逃避工作而找的借口罢了。
“结果也还是一样吗。”
前世就是这样，为了逃避工作压力，假装自己转型自媒体，留在家里，不再上班，结果视频、小说都没有做出成绩，两三年过去了，连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了。
曾经努力支持自己的家人到了后面也只剩下无语。
不行！总不能真在这个破仓库里坐到十万信用点花光，然后灰溜溜地回小食店去继续热预制菜？！
到了异世界就要拿出真本事，一般来说，宣传的手段有很多种，传单，视频，实在不行再尝试传销，设立一套制度拉人入伙……
又过了两天。
时间一晃来到了周末的午后。
祈祷屋里依然冷清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预想中的奇迹没有发生。
不过林昭已经在AI的辅助下完成了自己的传单样本，传单上写了祈祷屋的地址，以及“有烦心事可以进来坐坐”。
甚至连发传单的地点都选好了，就在整个郊区最旺的商业综合体那边发，不过听说那边有警察，可能不允许在那里发传单，得先问清楚。
然而，就在林昭在搜索可以打印传单的店铺时，有几个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那不是下班工人们拖着生锈义体发出的刺耳磨损声。
脚步声停在了铁门外。
林昭神色微凝，将终端反扣，整个人抬头挺胸，努力端正自己的仪态。
门外的空地上，三名身穿统一灰蓝色厚重风衣的身影驻足而立。为首的一人微微扬起下巴，打量着横梁上方那块崭新的木质招牌：
【晨曦教会·祈祷屋】。
几秒钟后，那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收回视线。
他没有抬手敲门，而是直接伸出一只戴着合成皮手套的大手，握住了门把手，毫不客气地一把向内推开。
吱呀——
刺耳的门轴转动声在空旷的小屋里骤然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