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被推开的刺耳声响,在空旷冷清的祈祷屋里格外扎耳。
门外走进来三个人。他们身上整齐划一地套着灰蓝色的厚重防风风衣。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梳着背头,脸上原本挂着一股例行公事般的傲气,大步迈进门正准备开口。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两排空荡荡的折叠铁椅、看清坐在桌后的林昭时,整个人却冷不丁顿了半拍。
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视线齐刷刷地定格在了林昭脸上。
她有着一头柔顺纯净的淡金色长发,在灰暗的光线下隐隐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双极少见的淡金色眸子清澈而深邃,皮肤细腻白皙,浑身上下更找不到哪怕半处廉价机械改造的接口。
那种干净与纯粹,和周围破败的水泥墙、生锈的铁椅子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林昭看见有人进门,脸上先有了笑意:“你们好。是想进来坐坐,还是有什么烦心事想聊?”
领头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艳,但能在下城区混出名堂的人反应都很圆滑,他很快收敛了失态,堆起了一副客客气气的笑脸:
“请问……这位小姐就是‘晨曦教会’的负责人吧?”
“是我,我叫林昭。”
听到确定的回答,男人迈步上前,自我介绍道:“打扰了。我们是慈航教会的。看见本区新添了一家教会,过来拜访一下邻居。”
林昭原本以为这些天来终于有了第一个上门的信徒,心里还悄悄提起了一分期待。一听对方竟然是同行,林昭心里那点期待落下去,脸上仍带着笑:“原来是邻居。屋子刚收拾出来,招待不周,几位请坐。”
顾岚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三名灰蓝风衣的动向。
三人朝这里走来时,顾岚就注意到了。她隐在铁门旁的阴影里,光学迷彩遮住了身形。对方暂时只是来谈话,她便没有现身,继续留意屋内的动静。
……
屋内,领头的男人坐下,自称姓周,是慈航教会负责这一片探访的执事。跟来的两人是与他一起做事的教友。
“这附近有不少病了很久的人。”周执事展开资料,“有的疼得整夜睡不着,家里人跟着熬。我们平时会上门看看,也给需要的人提供慈悲剂。按疗程用下去,不光是少疼,病情也会慢慢转好。”
男人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轻薄的便携面板,在桌面上展开,光幕里是几名长期受病痛折磨的工人和老人。服药之后,他们看起来确实轻松了些,有人终于能坐起来吃饭。
林昭看完,说:“能让他们少受点罪,确实是好事。”
周执事笑了笑:“那林小姐这里,平时主要帮街坊做什么?”
“祈祷屋刚开。现在就是让人进来坐坐,讲讲烦心事,想祈祷也可以。”
“那正合适。病人和家属有时也需要找人说话。以后您这边遇见需要帮助的病人,可以让他们来慈航;我们遇见想找地方静一静的家属,也能介绍到您这里。”
他看了一眼空椅子,又补充道:“若愿意挂一块合作标识,我们还能让一些教友定期过来。介绍和照顾来访者的花费,总堂也会给祈祷屋补贴。”
坦白讲,她现在最头疼的根本不是钱,而是怎么让第一个人跨进这扇门。
她在这里枯坐了数天,折叠铁椅上的灰尘都快积了一层,如果真能通过挂个牌子引流一批活人进来,那积攒信仰值、开启信仰升级的计划就能瞬间破冰。
周执事见她没拒绝,便把合作资料推了过来。
林昭翻了几页,问:“挂了你们的牌子以后,我门口这块晨曦的招牌还留着吗?来这里的人,还是由我自己接待?”
“当然留着。日常的事也还是您来做,我们只是互相照应。”周执事答得很快,后面几条却说得含糊。
林昭前世经历过某些公司打着免费安装光伏的旗号。结果,后来才知道所谓的免费,不过是幌子。设备贷款挂在客户名下,公司早早的拿走了设备款,之后剩下的债有任何意外都只能客户自己来扛。
正因为这个经历,林昭知道这种事不能只听对方口头解释。她把资料留在自己这边,仍客气地说:“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办法。不过我这里才开门,得把条款看明白。资料能先放我这里吗?过两天给您答复。”
周执事脸上的笑容还在,语气却淡了一些:“看看当然没问题。不过林小姐刚来,可能还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慈航的教友平时也帮附近几处地方看顾场地,免得夜里有人找麻烦。”
林昭问:“如果暂时不合作,也需要你们看顾吗?”
“独立开门也行。每个月留三千信用点,算一份场地协调费。”
绕了一圈,原来是来收保护费的。
三千点,真要拿出来,倒也不是拿不出,毕竟顾岚给的钱还有剩,但连对方到底有多少人都不清楚,今天交了,以后还会不会有第二拨人上门?
要交,也得交个厉害的;到时候自己态度好一点,说不定还能抱上大腿,名正言顺地蹭点信徒。
她放缓声音:“我刚交完一年的租金,也是头一回听说这笔钱。让我先弄清楚,可以吗?今天实在没法答应您。”
周执事没有立即接话,看她的眼神却和刚进门时不一样了。
他的目光在林昭脸上停了一下,笑道:“慈航也不是不通情理。钱若真交不上,林小姐这么好的条件,换个方式抵也不是不行。”
话音未落,站在后方的那两名手下也心领神会地动了。
其中一人冷笑着绕到了木桌的侧面,封死了林昭往里退缩的空间;另一人则倒退一步,大刺刺地堵在了敞开的铁门中央;而周执事整个人几乎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逼近过来。
三个人瞬间形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半包围圈。
然而,面对这种剑拔弩张的阵势,桌后的林昭整个人却猛地愣住了。
一个极其荒谬且脱线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穿了她的神经:
等等。他刚才……那句话是在说我?!
“请离她远一点。”
不知什么时候,顾岚已经站在桌侧,隔在两人之间。
周执事愣了一下,收回撑在桌上的手,朝门边看了一眼,发现守在那里的教友同样愣着,显然也没看清顾岚何时进了屋。
他久在底层混迹,眼界比两个手下更毒辣。顾岚身上那件风衣虽然陈旧,但站姿以及那种在生死搏杀中千锤百炼出来的冷酷气场,绝对是硬茬子!
“看来林小姐今天确实不方便决定。”他把语气重新放客气,“资料先留下。三天后,我再来听您的答复。”
撂下这句场面话,甚至连一秒钟都没敢多留,狠狠瞪了两个吓傻的手下一眼,带着人低着头快步退出了祈祷屋。
脚步声迅速在巷口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顾岚顺手把铁门关上。
顾岚等那几人的脚步声远去,才回头问:“没事吧?”
林昭摇了摇头。她不是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反应慢了半拍:那个人从一进门就盯着她看,最后甚至觉得能拿她来抵钱。在他眼里,她是一个漂亮、又似乎很好欺负的年轻女孩。
穿越这么些天,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真实地感受到身为一个女人的“性别危险度”。
在前世,他是个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一百六十斤的普通男人,把数据写在纸上,别人甚至不一定分得清哪个是身高,哪个是体重。
大半夜走在路灯坏掉的巷子里,除了担心碰见抢劫的,从来不需要担心自己的贞操问题。
林昭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温润细腻的柔软。
她甚至在心底有些脱线地嘀咕了一句:
原来我现在真的这么显眼?
念头一转,她又想起这些天在郊区来来回回,竟没遇到过类似的人。她原先只当自己运气不错;但现在想来……
林昭抬头:“之前也有人想靠过来?”
顾岚答得很平常:“没让他们走近。”
林昭看了她一会儿,才轻声说:“这样啊,谢谢。”
顾岚见她仍在出神,以为她正盘算如何应付三天后的慈航,便没有打扰。林昭却只是刚弄明白,自己这段时间的“好运”大概有一半站在她身旁。
过了一会儿,林昭吐出一口气,迅速收敛了心神,她拉过终端,搜索“慈航教会”。
搞清楚敌人的底细,才是活命的第一步。
光幕亮起,海量的本地数据流瀑布般倾泻而下。
林昭一条一条仔细翻看着。
出乎她意料的是,网络上关于慈航教会的评价,竟然呈现出一种两极分化。
搜索结果里,好评不少。有人说家人服用慈悲剂后,夜里终于睡得着,也有力气起身吃饭。这些变化听起来并不像全是编的。
但往下翻,也能看到抱怨:服药半年,复查结果仍没见好;药不能断,一断原来的疼痛又回来。钱却要一笔接一笔地交。
林昭看了几条,发现两边说的事或许并不冲突:慈悲剂可能真的让人不那么疼,却未必治好了病。她不懂医学,仅凭帖子也看不出慈航承诺的疗效到底能不能实现,只好先把几条评价存下来。
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林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终端角落的时间显示,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坐到了晚上七点多。
“走吧,顾岚。”
林昭关掉光幕,站起身,拍了拍卫衣上的褶皱:“天黑了,先回出租屋。”
顾岚点了点头,迈步走到门边,准备替林昭拉开铁门。
然而——
就在林昭刚把终端揣进口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响动。
咔哒。
顾岚停下,没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