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九点刚过,西三区老街与临近的几条巷道里,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异样。
几通急促的求助通讯,几乎在半小时内接二连三地打进了晨曦总部的接线台。
先是一家小饭馆,运送新鲜蔬菜的货车被两名穿灰色制服的人拦在了后巷,声称道路清障,非要店主先补齐防务管理费才肯让路;紧接着,街尾一家五金铺门前也来了三个人,抱着胳膊站在台阶上,阻挠顾客进店挑选工具;而另一家刚跟晨曦建立合作的小诊所,送药品的车同样在路口被莫名其妙地卡住了。
那帮人显然改变了策略,不再单打独斗,而是玩起了多点开花的骚扰战术。
晨曦管理楼的应急调度室内,顾岚神情冷峻,站在全息街区地图前,通过对讲频道有条不紊地调遣人手。
第三巡逻小队就近赶赴小饭馆,驻守在老赵修理铺附近的机动队员迅速驰援五金店,而留在后院待命的备用小队也立刻乘车开往小诊所的方向。
没有发生流血冲突,也没有任何人受伤。
面对晨曦队员规范而克制的防暴拦截,那些灰色制服的收账人员依然是一触即走、绝不硬拼,只在街角打拉锯战。
但这一通折腾下来,送货的车辆延误了近一个小时,原本按部就班的街面巡逻节奏和队员轮休安排,也被彻底打乱了。
直到数小时后,几处堵门的闹剧才全部平息下来。
然而事情刚一解决,管理楼的接待处反而变得更热闹了。
看到晨曦在面对多处骚扰时依然能迅速派人平事,附近又有好几家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沿街商户坐不住了,纷纷派人跑来打听加入互助网络的条件。
张管事坐在办公室里,逐一核对新递上来的申请表。
他发现这些申请里,有几家就在老赵修理铺隔壁,但也有两三家位于更偏远的外围,来回路程至少要多走二十分钟。
张管事将名单整整齐齐地收进公文包,揉了揉眉心,快步走上三楼,准备向林昭请示这项业务到底该扩展到什么地步。
……
三楼起居室里,林昭正坐在窗边吹着穿堂风,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淡茶。
见张管事敲门进来,林昭有些好奇是什么事,毕竟最近好像不算很太平。
张管事拉开椅子坐下,如实汇报道:
“对方这次同时在数家店门前找茬。虽然顾主管调度得当,没出乱子也没伤到人,但咱们的保安被拉扯得够呛。这刚消停下来,外面又有好几家商户跑来递交了防务合作申请。”
张管事将手里的名单递了过去,语气中带着几分商榷与犹豫:
“会长,原来答应照看的商户,大多集中在附近几条街上,目前还能顾过来。但新申请里有几家离得远,真接下来,就得另外分人过去。医院和原来的巡逻,可能都会受影响。”
林昭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顿时微微蹙了起来。
在林昭看来,晨曦主要还是开医院,给人看病。
医院本来就养着二十多号全副武装的保安,有些闲散时段能匀出几个人手,顺道去老街附近转一圈,给那些街坊商户行个方便。商户们凑点钱分摊巡逻的油耗和磨损,剩下的给队员们发点外快补贴,两全其美。
她原以为这只是医院日常运作之外的一项小小便民补充。
可现在一听张管事说,不仅原有的节奏被打乱了,还得专门为了外面的事让大家满大街疲于奔命,甚至要扩张巡逻距离?
林昭眨了眨眼睛,第一反应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
“那接不下,就先别接了呗。”
张管事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会长的回答会如此干脆利落。
林昭放下名单,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格外认真地讲起了她的大实话:
“老张,咱们的主业可是开医院救人的。防务外包这东西,说白了就是咱们保安队利用余力干的兼职。兼职如果影响了主业,或者让员工天天疲劳加班,那这活儿咱们宁可不接。”
林昭摆了摆手,表情理所当然到了极点:
“咱们本来不就是顺便照看附近的店么?能帮街坊一把、顺带补一点巡逻费用,那当然好;补不上也没关系,咱们又不是非得靠收这点防务费过日子。为了多赚那点外快把大家累垮了,在街上出了危险,那多不划算?”
她原先想得很简单:有人手,就帮附近照看一下,顺便补贴点开销。要是反过来把医院拖进去,还让大家冒险,那不如少接几家。
本来就只是想合理利用人手,怎么弄着弄着,还多了一堆事。
张管事确认道:“那新递来的申请,咱们先不接?原来签下来的,还是照常安排?”
“之前收了钱、答应过照看的,那当然得按承诺守好,毕竟做生意得讲信用。”
林昭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伸手指了指名单最上方的那两行字:
“不过你看这上面,像老赵铺子旁边的米粮店、隔壁的杂货铺,不就在老街同一个路口吗?离得那么近,那几家一起照看,不也就是顺路多看一眼的事么?何必一家一家往远处跑?”
林昭随手一挥:
“先把咱们附近这一片照看好就行了。凡是在这条主街上、走两步就能顺便顾得过来的,可以顺手接下;至于那些隔着几条大马路、远得要死的铺子,暂时先放着吧。”
站在门边的顾岚此时也适时开口补充了一句:
“老街临近的三家商户,可以无缝编入第三小队的巡逻线,不增加额外勤务负担。远处的两家确实偏僻,容易被分散包夹,不建议接。”
听到顾岚也这么说,林昭彻底放下心来,笑着摆了摆手:
“对嘛,人够用、别把自己人累着就行。你们看着安排,医院这边的主阵地绝对不能空下来。”
“好,那我再跟顾主管核一遍安排。近处能接的留下,远的先回掉。”张管事收起名单,起身下楼。
……
从三楼走下来,张管事手里捏着那份薄薄的名单,脚步却不自觉地在二楼的连廊拐角处停了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玻璃窗洒在他身上。
张管事靠在栏杆边,低头看着名单上被红笔圈出来的几家临近店铺,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在上楼之前,张管事想的还是这些合同能给晨曦留下多少钱。这段时间,附近陆续有几十家商户加入,还有几处仓库和货运点,按各自需要另外计费。算下来,每个月已经能收十来万。扣掉巡逻的补贴、车辆和装备开销,剩下的也能给医院补上一点。
可林昭刚才的那番话,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对这点利润的执着。
“主业救人……兼职不划算……”
“先把咱们附近这一片照看好……”
张管事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的思路,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张管事先想到了医院。
自从换了晨曦的招牌之后,附近来这里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几家诊所一起采购、互相转诊,也让晨曦在西区的平价医疗圈里渐渐有了分量。
再看手里的名单,以前这些商户,被欺压也只能默不作声,如今遇上麻烦,也开始找晨曦。门上贴着朝阳标记,终端里存着接线台的号码。
张管事忽然想到,教会既然能开医院,将来是不是也能办学校,修一修附近的道路?
如果附近的人连孩子上学都来找晨曦,街坊邻居遇到麻烦也愿意过来,那晨曦在这里管的,可就不只是看病和店铺安保了。
如果附近的人连孩子上学都来找晨曦,街坊邻居遇到问题都会找晨曦,那他们的经营范围可就不只是几家铺子了。
张管事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
会长说先把附近这一片照看好,难道还有这一层意思?
他朝楼梯口望了一眼,又觉得未必。林昭刚才的样子,确实只是嫌事情太多,不想让队员到处奔波。
可这个念头已经留在了他心里。至少眼下,附近的人确实越来越愿意把事情交给晨曦。以后再往外走,或许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后或许不只是替医院管账。这件事要是真能慢慢做起来,比以前守着慈航更值得花心思。
过去在慈航,他每天琢磨的是怎么留住病人,多卖几份药。现在却有机会把这一片的事情真正安排起来。
张管事重新翻开名单,把近处的几家圈到一起。远处的先放下,答应过的照看好,再跟顾主管把值班和轮休核一遍。
学校之类的事还远,先把眼前这些做好。
……
下午三点,晨曦一楼的综合接待室里。
张管事与顾岚紧密配合,雷厉风行地完成了防务合作的落地筛选。
老街旁边的米粮铺赵掌柜、隔壁开杂货铺的李老板,以及一家老裁缝店的负责人,被一起请到了接待室里。
张管事没有摆任何架子,给三位街坊倒了热茶,开门见山地把规矩讲得清清楚楚:
“你们几家的铺子离得近,可以并进原来的巡逻路线。费用还是每月八百信用点,平时按安排巡视,进货和关店的时间也可以提前告诉我们。真有人堵门找事,就打这个号码,接线台会马上安排人处理。”
张管事随后又严肃地补充道:“至于另外两家递了申请但隔着两条街的朋友,我们今天只能暂时婉拒。晨曦人手有限,拿了钱就必须负责到底,我们绝不干收了钱却顾不过来的糊弄事。”
这番话说得坦诚、硬气,又极讲信义。
三位店主听完,非但没有半点异议,反而佩服得连连拱手:
“张管事,晨曦做事讲规矩,我们信得过!”
“八百点,我们当场交清!以后我们那条巷子,全仗晨曦的兄弟们多多关照了!”
不到半小时,协议签署完毕,三张崭新的【晨曦防务合作·金色朝阳贴纸】发到了店主们的手里。
接下来的两天里,老街上的氛围悄然发生了更加深刻的转变。
那几家新加入的商户,不仅把晨曦接线台的号码存进了所有店员的终端里,还主动向保安通报了自家的进货日程与夜间打烊的时间段,方便保安在关键节点顺路看护。
而更具温度的变化,则发生在街角的路边——
米粮铺的赵掌柜在自家的遮雨棚下摆了一张长木凳,旁边放着一个装满热茶的保温桶,上面贴着手写的纸条:【巡逻的兄弟,歇会儿,喝口茶。】
隔壁的小饭馆也不甘落后,每到傍晚保安换班经过,老板总会热情地端出两碟刚炸好的热油条塞过去。
原本纯粹的金钱雇佣关系,在这几条逼仄灰暗的老巷里,不知不觉间,竟生出了一种宛如街坊亲邻般的熟络与信任。
第三天上午,一名五金店的小学徒在晨曦前院等待取体检报告时,透过侧门,看到了那间修缮一新、窗明几净的晨曦小礼拜堂。
礼拜堂的长椅上坐着两位默默祈祷的老人,正中央是一轮铜铸的朝阳印记,阳光照下来,格外圣洁宁静。
小学徒有些局促地拉了拉引路护士的衣角,小声问道:“姐姐……我们家里人如果不是来看病的,周末能带我娘过来这儿坐坐,求个平安吗?”
护士停下脚步,温柔地笑了起来:“当然可以呀。只要心怀善意,晨曦的大门对所有人都是敞开的。”
小学徒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欢喜地鞠了个躬。
此时此刻,他们对晨曦的依托,已经从最初的“花钱买平安”,悄然萌生出了一种对归属感与庇护所的真挚向往。
……
三楼连廊上,林昭正好端着水杯溜达出来。
看着下方操场上正整理装备的一支安保小队,林昭转头看向身旁的顾岚,关切地问了一句:
“顾岚,这两天把其他几家收进来,会不会又得让你多跑好几趟?”
顾岚双手抱胸,目光平视着前方,淡淡摇了摇头:
“不会。新加的几家都在原来的路线上,陈锋他们顾得过来。等接线和调度的人再熟悉些,日常安排也能交给他们,我不用总盯着。”
“那就好。”
林昭拍了拍胸口,由衷地松了口气,自嘲地笑道:
“我本来还以为是给你们在日常工作里找点顺路的外快兼职呢,结果弄到最后要是比医院里面还忙,那我就真成压榨员工的黑心资本家了。”
顾岚看了她一眼,嘴角略微弯了一下。
“真忙不过来,我会跟你说。”
“那就好。”林昭捧着水杯,重新靠回栏杆边,“别为了让我省心,就什么都自己扛着。”
……
与此同时。
西二区,老码头旁的办公楼里。
中年男人看完这几天的记录,又翻回那几笔停缴的账目。
“新贴牌子的,都在原来那几家附近?”
“是。远处也有人去问,不过晨曦没接。”
男人停了一会儿,把名单放到桌上。
晨曦没有把人撒得到处都是,而是在把已经接下来的地方照看好。他们这几次上门,反倒让旁边的商户更愿意换人。
眼下少收几笔钱,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可药品客户在减少,街面的费用也开始转走,这两件事不能一直放着。
“先别去店门口耗了。”他说,“联系张管事。原料供货和街面的巡逻,放到一起谈。”
“还是原来提的那个周三,西二区老码头。请他们林会长过来。”
……
五分钟后,三楼起居室。
当张管事将西二区刚刚发来的正式会晤函递到林昭面前时,林昭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终端屏幕上那封措辞强硬、要求把“原料供货协议”与“街区防务归属”捆绑在同一张谈判桌上的密函,两根秀气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
林昭指着屏幕,满脑袋问号:
“等等……老张,你把话说清楚。”
“这帮人……一开始不是来找咱们推销以前那些配药原料的吗?”
“怎么现在扯着扯着,连咱们附近这几家小铺子开门做生意的事,他们也要跑来一起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