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暗箭

作者:风风烬 更新时间:2026/10/13 1:05:26 字数:4709

一条巷子深处,挂着一块磨砂塑料招牌——【普济堂】。

堂屋里弥漫着艾草与消毒水混杂的气味。

柜台后的负责人正拿着一板压膜封装的胶囊,神情和蔼地递给柜台对面的老矿工。

“老陈,拿好,还是按老规矩,早晚各两粒。”

负责人脸上挂着令人安心的温和微笑,声音放得极轻,透着一股长辈般的关切:“治这种老寒咳和肺积尘,得讲究个循序渐进。上天的赐福也在药力里护着你呢,药可千万不能断。再坚持吃两个疗程看看,只要气喘不上来的次数少了,就说明底子在慢慢养回来。”

老矿工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使用自己的电子脑将钱转了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药收好:“哎,好……谢谢管事,多亏有您这儿的药吊着,不然夜里真挨不过去。”

送走老矿工,负责人的笑容在转身的刹那便落了下来。

他打开终端,看着账本上又添了一笔收入:【平喘舒络胶囊一组,进价十二,售价一百六】。

他并不觉得自己在伤天害理。

在天枢城,哪怕是城里人去正规大医院看病也是一种负担,更别谈他们这帮在郊区住的贫民。

吃了他这里的药,病人确实能舒坦几个小时,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他赚到了维持门面的利润,病人家属也心甘情愿掏钱,大家各取所需,在这世道里谁也不欠谁的。

紧接着,门帘被挑开,一个捂着脑门的年轻装卸工走了进来,额头上被角钢磕了道寸许长的血口子。

负责人麻利地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利落态度:清创、喷洒廉价的止血气雾剂、贴上简易无菌敷料,顺带开了两板最普通的消炎药。

“四十五信用点。”

装卸工痛快地扫了码,连声道谢着离开。

处理这种小伤小病,普济堂确实手脚麻利,收费也只有正规诊所的三分之一不到。这也是这片街区里大大小小十几个私人诊所和小教会能够长期立足的原因,并不全是假药忽悠,而是那些突如其来的头疼脑热、皮外跌打,总得有个能花小钱对付过去的地方。

负责人擦了擦手上的碘伏,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电子钟。

下午六点半。

按照往常的惯例,这个点正是各家工厂换班、工人排队拿药的高峰期。然而此刻,门外那三排塑料排队椅上却空空荡荡,只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老太婆。

负责人皱了皱眉,这种微妙的冷清,并不是今天才突然出现的。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账面上的流水不断下滑,虽然每天依然有人进进出出,但人却越来越少。

上周一,往常每月固定来买三个疗程的一家三口,这次只肯买三天的散装药。那名做母亲的神色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地说听说西四区那边开了家新地方,想先带男人过去瞧瞧;

上个月,在他们这里连续吃了两年药的一个老主顾突然断了联系。负责人托相熟的药贩子顺藤摸瓜一打听,才知道对方早就把病历转去了一家叫“晨曦”的新医院;

当然,中途也有去而复返的。

两天前,一个患有严重神经萎缩的退役护卫队员又灰头土脸地晃了回来,脸色难看地找他拿药。那人骂骂咧咧地抱怨,说晨曦教会那边的大夫根本没有传说中那么神,既不肯卖包治百病的特效药,也不承诺能治好神经损伤,只给他开了几瓶平平无奇的营养神经口服液。

那位退役队员的折返,曾让负责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他看来,吹得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同行。

然而,等他静下心核对完当月账目,才发现收入比自己估计的还少。回流的重病号只是极少数,而支撑他们诊所日常现金流的“普通患者”,竟然直接流失了将近六成!

负责人让手底下的学徒去西四区打探了一圈,带回来的消息令他扎心:

晨曦教会把所有看病、检查的价目表全清清楚楚打在正大厅的玻璃板上,挂号只要十块钱;

他们给的药,每一盒都能在公用网络上查到合规批号与出厂批次;

那里的医生愿意坐下来,花上十几分钟详细询问病人的工种和习惯,耐心解释为什么用力不对会导致骨痛;

更不用说,人家那座大化工厂改建的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进门亮堂堂的。

起初,负责人只当这是哪个新入场的大教会为了争抢地盘、不惜血本前期贴钱搞的促销把戏。

直到三天前,街坊里悄然传开了一个确凿的消息:

原先在慈航教会重症区常年卧床等死的一个老矿工,不仅已经办了出院手续,前几天在另一家正规医院复查时,发现之前的重病居然奇迹般地好转了!

负责人坐在柜台后,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大概率是慈航教会以前为了长期圈钱故意压着病情不给好好治,现在晨曦换了更狠的医疗团队和猛药,才误打误撞搞出了几个“康复典型”,看来他们的所图不小。

但无论如何,晨曦教会已经在西区的圈子里,拥有了被街坊邻里口口相传、无法撼动的硬口碑。

再这么放任下去,这条街上的小门小户,迟早全得被吸干饿死。

……

当晚十点,普济堂后巷的一间密闭茶室里,烟雾缭绕。

桌边围坐着三个人。

除了普济堂的负责人,左手边坐着一个剃着青皮光头、满脸横肉的男人,是西三区最大的黑市诊所的幕后老板;右手边则是一个穿着油腻皮夹克、指缝里夹着走私香烟的中年人,常年在下城区倒卖走私仿制药。

“啪!”

光头老板把账本重重拍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上个月,我那边的门诊缝合与外伤处置直接少了一半!底下几个操刀的赤脚医生闲得在手术室里打牌!姓张的那个老狐狸,摇身一变成了晨曦的管事,居然转性不卖慈悲剂了,开始跟老子抢饭碗!”

倒卖走私药的皮夹克男子也嘬着牙花子,吐出一口浓烟:“我这边几个长期拿兴奋剂和神经阻断剂的熟客,最近也开始砍单了。听说晨曦的大夫给他们定了个什么减药计划,正一点点把药量往下压。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下半年大家全得喝西北风。”

几个人损失的环节各不相同,但在“被晨曦断了生路”这一点上,立场出奇地一致。

普济堂的负责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冰冷而疲惫:“找人去门口堵着、劝那些穷鬼别去?没用。人家把药价和规矩摆在大厅正中央,去看过的人回来全在替他们当喇叭吹嘘。”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光头老板咬牙切齿。

“你还真信姓张的转性了?”负责人说,“那么大个地方,养着那么多人,光靠十块钱挂号能挣多少?我看他们就是有备而来,先贴钱把客人招过去,小病认真看,挑几个恢复的好好宣传。等大伙都认准他们,再把那些要长期吃的神药推出来。药换个名字,不还是一回事?”

药贩子弹了弹烟灰。

“还有教会这个招牌。先让人觉得他们在做好事,再把人拉去信教。等人真信了,往后卖药、收奉献金,都方便。”

负责人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等他们把人都留住了,咱们才想办法。”

“既然他们名声大,咱们就替他们把名声……吹得更大一点。”

负责人放下茶杯,把终端推到两人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另外两人,压低声音道:

“他们不是治好了一两个老矿工吗?那咱们就替他们宣扬宣扬——别说是什么病情好转,直接说他们‘手到病除、连几十年的陈年瘫痪和绝症都能根治’!”

“就说全天枢城别家治不了的疑难绝症,只要抬进晨曦的大门,保准活蹦乱跳走出来!”

“然后呢?”光头老板身子前倾。

“然后,咱们挑几个真正半只脚踩进阎王殿、神仙难救的等死鬼,大张旗鼓地抬到他们门诊去。”

负责人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只要晨曦的医生敢顺着外面的传言把话接下,病人死在他们床上,他们就得身败名裂;要是他们不敢接、当场把人往外推,咱们带去的人立刻把过程全拍下来,往街坊邻里的小圈子里一发,就说他们吹牛诈骗、挑肥拣瘦、只救给大钱的狂热信徒,平常那副菩萨心肠全是装出来的!”

借刀杀人,捧杀做局。

光头老板和药贩子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冒出阴狠的冷光。

接下来的两天,几个劳工群里陆续有人转发晨曦病人出院的消息。原本只是说恢复得不错,转过几次,后面便添上了“什么病都能治”。

几人又选好了患者,准备把人送过去。

……

数天后,负责拍摄的人回到普济堂,把录下的画面放给负责人看。

镜头晃了几下,传来女人的哭声和几个男人的喊声。几个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挤开排队的人群,进入大厅。

担架上躺着一个老人,脸色蜡黄,鼻前接着细管,呼吸很弱。

排队的病人纷纷让开。镜头跟着担架移动,最后对准了接诊台。

然而,预想中晨曦教会慌乱无措、或者高层大张旗鼓出来宣布“显圣”的场面,根本没有发生。

“先把担架放下来,别围着。”

医生招呼护士过来,在终端上调出病历,看了片刻,又做了几项检查。

“他的情况已经很重了。我们的设备处理不了,需要转到能接重症的医院。”

带头的壮汉一听,立刻扯着嗓子大声嚷嚷起来,故意把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放屁!外面街坊谁不知道你们晨曦教会连绝症都能治?!前天那个烂了肺的矿工你们都能让他站着走出来,怎么到了我叔这儿就不行了?!”

壮汉一边吼,一边眼神示意旁边的同伙把镜头怼上去,逼问道:“你们是不是嫌我们没交入教奉献金?!还是说你们之前吹嘘的神迹,全他妈是挑着人演戏骗钱的?!”

面对这蓄意挑事的逼问与周围病人的围观,医生看了他一眼,仍站在担架旁。

“晨曦医院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病都能治。而且那位患者和他的情况不同,现在得先处理眼前这个人的事。”

医生回头让护士先照看病人,联系能够接诊的医院。

两名保卫人员走了过来。

“往后让一让,别挡着。”

几人仍想追问入教和捐钱,医生只让他们先去登记,没有接那些话。

带头的壮汉见医生始终不肯接下“包治”这句话,又看见保卫人员走近,只好摆了摆手。

“不用你们联系了,我们自己找地方。”

他招呼同伙重新抬起担架,嘴里仍旧骂着,转身往外走。

……

傍晚,那段被恶意剪辑的视频被悄悄散播到了西区的几个地下论坛和劳工群组里。

视频被特意配上了耸人听闻的黑底红字标题:

【重磅揭露!神医幌子被当场戳穿,晨曦教会拒收垂死病患,亲口承认绝症治不了!】

评论区里,几拨水军立刻在底下煽风点火:

“看吧!我就说天底下哪有白捡的便宜,之前吹成神仙,真遇到要命的大病立刻就怂了!”

“八成又是哪家大势力洗脑圈钱的新套路,大家可别被那点便宜挂号费给骗了!”

然而,这场精心策划的舆论围剿,并没有如预想那般引发大规模的退号潮。

没过多久,当时在大厅候诊的一名工人,也发出了自己拍下的完整片段。

到了晚上,评论区里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

“楼上的水军收了多少钱一条?人家大夫说得多清楚啊,器官衰竭本来就得去城中心的大医院,一个小门诊怎么给你换内脏?”

“就是,医院又不是神仙庙,谁家医院敢拍着胸脯保证把死人救活?真要有包治百病的,那才绝对是假药骗子!”

“我上周刚去晨曦看过手腕,一共九十八,大夫规规矩矩,从头到尾半句传教的话都没跟我提过。比以前慈航那帮吸血鬼强了一万倍!”

“说起来……什么绝症都能治这话,到底是谁先传出来的?晨曦自己从来没贴过这种告示吧?”

网络上的争论持续发酵,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对于普济堂的负责人来说,网络上的胜负毫无意义,他死死盯住的只有一件事——自己的诊所里,有没有客人回流?

被吓回来的只是少数长期买药的人,普通门诊的生意没有明显起色。

第二天下午四点,负责人派去打探的学徒回来了。

“管……管事!晨曦门口还是那么多人!他们今天门口排队的人比昨天还多!听保安说,他们现在每天只接固定数量的病人,一半名额放到网上预约,另一半留给现场挂号。今天的号已经满了。”

负责人没接话,重新看了一遍当天的进账。

他们原本设下的陷阱,是赌晨曦为了维护虚名而硬着头皮接下无力救治的重症患者,或者在推脱中自乱阵脚。

可评论区里反复出现的,却是看个普通小病多少钱、药从哪里来。那些原本来门诊的人,根本没有指望晨曦治好绝症。

……

深夜,后巷的茶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烟灰缸里塞满了劣质烟蒂,光头老板用力搓了搓头皮,整个人烦躁得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捧杀也捧不倒,医患纠纷也闹不起来……妈的,难道就真拿这帮假菩萨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光头老板咬牙切齿地低吼。

普济堂的负责人坐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想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药贩子。

“绝症治不了,病人反而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负责人放下茶杯,压低声音道:

“那……要是让他们开始怀疑,自己花钱买回去、每天吃进肚子里的那些药,到底正不正规呢?”

茶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光头老板和倒卖药品的贩子对视了一眼,眼底缓缓浮现出令人胆寒的恶毒会意。

针对晨曦教会的下一记暗箭,已经在黑暗中悄然搭上了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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